“薛柔……”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目光胶着在她脸上,“你说过……朕不配谈情说爱。”他的视线逐渐婆娑,却仍执拗地望着她,说:“那你醒过来……醒过来告诉朕……什么是情爱……又该如何爱你……”
“陛下!”冯秀带着太医匆匆赶来,见此情景惊呼出声。
身体倒下的前一刻,岑熠摸索着抓住薛柔的手,将其按在自己胸口,那里伤口滚烫,心跳微弱,却在情蛊的联结下,与她胸腔里的搏动渐渐归于一致。
“等你……”这是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两个字。
榻上的人忽然蹙紧眉头,喉间溢出一声低吟,然仅仅一声,再无声息。
望着昏迷的两人,崔介转身出门,屋子里乱成一片,无人在意他隐入苍茫夜色的背影。
巫医忙着给岑熠包扎伤口;郑院判则哆嗦着给薛柔诊脉,当指腹触到那堪堪有力的脉搏时,老泪霎时淌了下来。
活了。
都活了。
第83章
薛柔在一个万里无云的中午苏醒,三喜就在床边守候,寸步不离。
“呀!殿下您醒了?您肯定很渴吧,奴婢给您倒水去!”三喜掩饰不住惊喜,忙忙张罗着倒好水,不冷不热,正宜入口。
抿几口水,干涸的喉嗓渐渐被滋润开来,薛柔半闭着眼躲避醒目的阳光,缓缓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光怪陆离,混沌不明,唯一清晰的是一个声音:“那你醒过来,告诉朕,什么是情爱,又该如何爱你。”一个“朕”,说话者的身份水落石出。
她都快死了,他还是阴魂不散,扰得她魂魄不安。真是可恶。
三喜说:“您这一觉睡了好久呢,大后天就是除夕了,这两天宫里各处张灯结彩,偏逢您……年都不像年了。”
虽然太医日日前来请脉,并且告知薛柔的生命体征日益强劲,年前肯定能苏醒,但三喜她们就是忍不住伤悲,背过人不知哭了多少回,这不四庆才顶着两只桃子似的眼回屋热敷消肿了,方才错过这天大的喜讯。
“又是一年了啊……”薛柔状若失神,沉吟着。
“日子说慢也慢,说快也快呢……”三喜跟着抒发一段哀戚之情,“连以前宫里最小的四庆,过完年也十八岁了。”
四庆比薛柔小一岁,生日也挨着,而父皇去世那年,四庆不过才十六岁而已。两年了,那时的一幕幕历历在目,时刻提醒着薛柔千万不可释怀。悲上心头,喉间又爆发一阵痒意,薛柔捂嘴咳起来。
三喜恨不得扇自己两嘴巴子,好端端的,缅怀哪门子往事呢,真真儿越大越傻,净干些口没遮拦的事!懊悔完,急上前扶薛柔坐起来,捋着她骨瘦如柴的脊背顺气,期间差其他人去太医院,但被她出声拦住:“不要去……我谁都不想见……”
一旦惊动太医,那他也得了消息……她不想见他。
“这怎么能行呢!”短短一阵,她又是气喘又是咳嗽,嗽音一下比一下大,听得出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震得连脸带耳通红,三喜万分心疼,恨不是出在自己身上,于是执意打发人往太医院了。
死未能如意,现在吩咐的话也不能如意了,薛柔一时来气,铆足劲推开三喜,攥着心口气喘吁吁道:“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三喜跪下来,泪流满面道:“奴婢懂,懂您不愿意惊了人,不愿意被皇帝知道您已醒了,奴婢都懂!”三喜抹了把泪,“这点您放心,皇帝受了重创,一时半会醒不来……所以,您没必要委屈自己!”
为救薛柔,岑熠承受了双份的痛楚,伤势远比她严峻,那巫医只反复强调,有情蛊在,他一定会清醒,却不敢断言几时清醒。
断断续续的气音慢慢归于沉静。薛柔恍惚开口:“重创……?”
她昏迷太久,完全与世隔绝,如今迷茫无措,三喜于心不忍,一五一十把那晚发生的倾囊相告。
回复三喜的是令人耳鸣的静谧。
那一篇话里的每个字,化身为毒针,一根根扎进太阳穴里,凝滞了本能的呼吸。
“心头血”“生取”“共感之痛”……这些字眼在她脑海里盘旋,搅得混沌的记
忆渐渐清澈,她想起昏迷前那阵撕心裂肺的疼,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揉碎了重拼。原来那不是咳疾所致,而是他在剜心取血时的共感。
喉间又泛起熟悉的腥甜,薛柔忙用帕子捂住嘴,指腹触及微凉的布料,耳边蓦然跳动着三喜关于那晚他以口渡药引子的描述,随之眼前开始闪动一个个片段,它们拼凑,联结,最后在神识里流转,竟让她身临其境,再度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那饱含铁腥味的暖意,而且不止一次。
太医匆匆来临,事无巨细地嘱咐过,三喜一一记着,薛柔呢,望着窗牖发呆;阳光钻入雕花窗格淌在她脸上,橙黄的光辉下,那双总是带着倔强的眼睛,此刻隐约蒙着层化不开的雾。
薛柔决定善待自己,她不再拒绝喝药,却拒绝见任何人。白日里就坐在窗边,看屋檐上的鸟雀尖嘴清理羽衣,看宫人们踩着梯子往廊下挂红灯笼,看小太监们抱着成堆的爆竹往库房搬……
除夕将近的喜庆,像隔着层琉璃罩子,看得见摸不着,连带着那喧闹声都显得遥远。
夜里薛柔老睡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总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有时是岑熠当太子时的声音,蕴含少年人的青涩:“只要妹妹高兴,我做什么都可以的。”有时则是他龙袍加身后的语调,低沉里裹着偏执:“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最清晰的还属梦里那句,虚无缥缈:“你醒过来,告诉朕,什么是情爱……”
每次从梦中惊醒,她都要摸向自己的心口,情蛊还在,像条蛰伏的小蛇,偶尔会轻轻蠕动一下,带来微弱的悸动。她知道,那是岑熠的心跳,他还活着,用他的心头血换来了她的生机。但那里也窝着恨——恨他恩将仇报,夺薛家江山;恨他囚禁自己、无休止地折磨自己。
“什么是情爱?”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冷笑,隔空回答他的疑问,“你不配知道。
静养至除夕这日,身体见好,体力一上来,薛柔有些憋不住,提出要出去走走。三喜又惊又喜,忙取来厚厚的狐裘给她披上,连帽子都系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眼睛。
廊下的红灯笼早已挂满,风吹过时,穗子簌簌作响,映得青石地板上泛着层淡淡的红。
宫人们见了她,不约而同展露惊讶,纷纷垂头行礼,黏在地上的眼神里藏着探究。
薛柔目不斜视地前行,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御花园的月亮门,走过东湖结冰的水面,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兰台外,前方的禁军足足比往常多了三倍有余,真可谓四方牢笼,插翅难飞。
见她过来,一个禁军拱手低头道:“没有陛下的许可,任何人不能出入。殿下请回吧。”
是了,打从上次因为崔介的两样物品和他闹翻后,他便铁面无情,封死了兰台,不遗余力地防止她和崔介旧情复燃。
“我只是路过罢了。”薛柔面无表情,心如止水,转身行远。
她没说谎,因为即便叫她进入,直面崔介,她亦无话可说,一来不知怎么交代那两样信物焚为灰烬的事实,二来无法面对那夜他亲眼见证岑熠口对口喂她的窘迫与羞耻。
天色尚早,薛柔没有回去的意思,继续逛啊逛,猝不及防置身于上书房几步之遥外。此处的守卫堪比兰台,密不透风,禁军们个个儿神色紧绷,大抵是为那个总是桀骜自负的帝王,此时正像她前些日子那样,在病榻上昏昏沉沉,清醒无期而忧心吧。
该转身就走的,怎奈脚步像被钉住了似的,怎么也挪不动。
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薛柔不由自主想象着里面的情景:他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在昏睡中被噩梦纠缠?是不是也会在醒来时,因为情蛊的牵引,感受到她此刻的心烦意乱?
“公主,”身后传来三喜试探的声音,“天儿冷,咱们要不回去吧?”
薛柔点点头,及欲转身,忽然觉得后颈一暖,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裹了上来。紧接着,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背后环住了她,将她牢牢锁在怀里。那怀抱夹有熟悉的龙涎香,以及浓郁的药味。贴在背后的胸膛,起伏有些急促,显然耗费了不少力气。
“薛柔。”那人的声音沙哑,却吐字分明,“你的命,朕救回来了。”旋即,有什么东西埋入了颈窝,徐徐缕缕出着热气——是他的脸,“朕,做到了。”
薛柔浑身一僵,登时抓紧狐裘的衣襟。身后的人仍在微微颤抖,她能透过衣物感受到他胸口所缠绕的,一圈又一圈凹凸不平的纱布,兼而急促且有力的心跳。
他醒了,在除夕这天,在她鬼使神差走到这里的时候。
第84章
风雪悄然又起,细小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凉刺骨,然则被他抱着的地方,如火燎般炙热。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的呼吸声,和自己咬牙切齿的警告:“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