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她的第十年_南山六十七【完结】(86)

  “下着雪,尽量别出门,当心风寒。”他不想走,找话题。

  她也说好。

  那天,他从午后坐到了傍晚,天南海北说了很多话,她通通以“好”字表态。他要她审时度势、识时知务,她终归做到了。

  相宜和来送婚服的宫女一齐跨入乾清宫。相宜手里牵着贝贝——一条体型硕大的烈犬,宫女们见之变色,纷纷驻足,不敢贸然行动。相宜摸摸狗头,撇撇嘴说:“你们放心走,它很乖,从不咬人的。”

  若非听闻过薛柔曾指使这大狗,把过去的太子,当朝的皇帝撕扯得血肉模糊的事迹,宫女们当真要被这小娃娃骗了过去。

  相宜人小鬼大,看出宫女们的疑心,吁叹一声,不情不愿将狗链子交给身边的嬷嬷,自个儿则留意到宫女们手里捧的衣饰,仰头好奇道:“这是给柔姨母的吗?真好看!”

  这时,四庆迎出来,相宜便跟上四庆,喋喋问个不休。四庆耐心道:“那是凤冠凤袍,过完年,你柔姨母就要……”“成婚”二字实在说不出口,幸而游廊行尽,主殿矗立眼前,四庆掀起门帘,让进相宜。

  屋里地上井然有序站了一排人,一水的宫装,正垂眼静候薛柔接收衣饰。薛柔不想张嘴,单以眼色示意三喜收好。

  待宫女们鱼贯离开,相宜才走近薛柔,目见她惨淡的颜色之际,惊得瞠目结舌:“姨母你、你怎么了,怎么脸比晚上的月亮还白呢?”

  一旁的贝贝久违得见旧主,激动得两只前蹄子离地,呜呜哼唧着,差点把嬷嬷拽跌倒。四庆及时出手帮忙安抚住。

  “姨母没事。倒是你,外面风大,一路顶风过来,脸都吹红了,姨母这里有现成的牛乳茶,你快吃一盏,驱驱寒气吧。”语毕,三喜上好牛乳茶,热气袅袅,乳香四溢,一下勾起相宜肚子里的馋虫,坐在绣墩子上,一面捧杯品尝,一面匀出精神来关注妆台上的凤冠凤袍,眼放艳羡之光彩:“真漂亮,也就姨母才配得上穿戴了。”

  薛柔笑得很浅淡:“你想看姨母穿上身的话,姨母就试给你看。”

  相宜连连点头:“想看,特别想看!”

  旁听着,三喜四庆无言对视,均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怜惜。主动提出穿戴上身,殿下终究折在了那杀千刀的手里……也是,这且是殿下,意志坚定,如果换成别人,恐怕早早地便迷失在泥潭里,万念俱灰了。

  一身服饰,下午试给相宜看,晚上试给岑熠看,物尽其用,两不耽误;只是换了人,盘旋于喉咙里的痒意不再安分守己,蔑视这具身躯所做的所有努力,闹得无法无天,令薛柔彻底破功,捂嘴咳嗽,不间断且势不可挡。

  那以金线勾勒的一段袖口,在岑熠手下不断紧缩,堆起层层皱褶。“来人,速传太医!”

  如昼般的灯火下,郑院判洗耳恭听皇帝跋扈的命令:“千年人参,万年灵芝,任凭何等稀世的药材,朕都能搜罗来。朕要薛柔安然如初。”

  他强词夺理,无理取闹,那又能怎么着,谁让他贵为皇帝呢。郑院判答应得很是勉强:“微臣……尽力而为。”

  岑熠立马驳回:“朕要的不是尽力而为,是万无一失。”

  他转眸向床上静悄悄的人影,又低头对着暗红了一小撮的衣襟,那是她歪在他怀里时,生吐出来的血,那会又腥又热,现在只剩下了腥。

  她呕出口的血凉了,那她的人呢,是冷是热?

  ……他不敢试探,他怕,怕重回十岁那年的那个冬夜,伸手摸到的是冷冰冰的手和脸,即便紧紧拥在怀里,亦温暖不了。

  郑院判硬着头皮称是,转头下去研究药方。

  一束束光亮穿透一盏盏灯罩子,先发散,后凝聚,投射在哪处,哪处就折出阴影。明暗、光影,微如唇齿,宏如血肉,相生相成,密不可分。

  岑熠认为,他和薛柔符合唇齿相依、血肉相连的规律,谁都离不开谁,所以他对晕厥不醒的她说,一遍遍地说:“朕不允许你有事,决不允许。”

  他总算离开了,如款款睁眼的薛柔所愿。

  其实,刚才郑院判和他的对话,她一字不漏收入耳内。发展到咳血的地步,她已时日无多,恍惚就像当初的母后,白天咳,晚上咳,咳到最后,死不瞑目。她终于要步母后的后尘了。

  暮气沉沉的她,久违地感受到一丝快意。

  应召,南疆巫医前往上书房回话,却在见到两眼赤红、眼中带泪的皇帝后,惊骇不已,下意识扭头望窗外,遥见一斜残月浮于夜天。

  这等失态的皇帝陛下,莫非是情蛊又发作了?巫医暗自揣测,不敢莽撞行动,小心翼翼询问:“皇帝陛下可是……身体有何不适?”

  “告诉朕,如何能让一个垂死之人起死回生。”

  听他吐字连贯,不起蛊毒发作时欲生欲死的模样,巫医放了心;又对他的问题稍加思忖,大致明晰,便拱手道:“如果皇帝陛下是指公主殿下的话,有一险招或可一试,只是……这办法是古书上记载的,没几个人试过,究竟效果如何,草民不敢妄下定论。”

  “说,什么办法。”但凡有一丝挽救她的希望,无论何其凶险,他都甘愿尝试。

  觑他这副为爱疯魔的样子,巫医既无奈又佩服,毫无保留道:“古法有云,情蛊本是阴阳共生之物,需以二人精血养之。若一方命悬一线,可借另一方心头热血,于月出之时喂入其口。心头血乃气血本源,能催蛊虫活性,蛊虫醒则生机续,此谓‘血哺蛊生’。”

  岑熠的指节在案几上叩出轻响,烛火在他赤红的眼底跳跃:“风险何在?”

  巫医脊背发紧,声音压得更低:“陛下与殿下以蛊相系,本就气血相通、痛痒共感。心头血需生取,那痛感……绝非寻常刀伤可比。古籍云‘取心头血一滴,如剜心半寸’,陛下承受此痛时,公主殿下那边必会同步感知。”他偷瞄了眼皇帝骤然绷紧的下颌,“以公主殿下如今的状况,若再受这裂心之痛,怕是……怕是会雪上加霜,稍有不慎便会气绝。”

  “还有呢?”岑熠的声音冷得像殿外的积雪。

  “再者,”巫医喉头哽了哽,“取血需精准,需在左胸下三寸,以特制银针刺入,分寸毫厘不能差。若是偏了位置,伤了心脉,陛下……陛下当场便会殒命。而情蛊同生共死,陛下若去,公主殿下.体内的蛊虫也会即刻枯萎,届时……”他没敢说下去,可那“同归于尽”的结局已明明白白悬在空气里。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岑熠盯着巫医,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却迟迟未发一言。巫医垂着头,能看见皇帝玄色龙袍的下摆,上面绣的金龙在灯火下明明暗暗,像极了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思。

  “退下吧。

  ”良久,岑熠才哑着嗓子开口。

  巫医如蒙大赦,躬身退至殿门时,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惊得脚步一顿,终究没敢回头,快步消失在长廊尽头。

  上书房的门从那天起便紧紧闭着。冯秀同几个内侍候在廊下,连呼吸都放轻了,谁都知道陛下把自己关在里面,不许任何人打扰。

  一门之隔内,岑熠危坐,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奏折,却一眼未看。

  烛火燃了又灭,灭了又燃。窗外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两天里,岑熠没合眼,也没怎么进食,眼底的红血丝蔓延开来,像蛛网似的缠满眼白。他想起薛柔试婚服时浅得可怜的笑意,想起她咳血时蜷缩的身子,想起她晕过去前望着他的眼神,那里面没有爱,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陛下,郑院判在殿外候着。”冯秀轻声细语道。

  岑熠挥手让他进来。郑院判捧着脉案,脸色比雪还白:“陛下,殿下脉象依旧微弱,昨夜又咳了数次,药汁喝进去便吐出来,臣……臣无能。”

  “药石无用?”

  郑院判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殿下忧思过甚,郁结于心,又外感风寒,已伤及肺腑根本。臣用了参汤吊着元气,可……可终究是杯水车薪。”

  岑熠没再问,颔首示意他退下,屋内又恢复了死寂。

  第三日清晨,岑熠推开书房门,寒气扑面而来,他却浑然不觉,径直往薛柔的寝殿走去。

  寝殿外,三喜正红着眼圈跟四庆低声说着什么,见皇帝过来,慌忙行礼。岑熠摆摆手,刚要进门,眼梢余光瞥见四庆手里攥着块帕子,帕角隐隐透着暗红。

  “那是什么?”他忽然开口。

  四庆身子一颤,慌忙将帕子往身后藏,嗫嚅道:“没、没什么,是奴婢不小心弄脏的。”

  岑熠简言意骇道:“拿过来。”

  四庆不敢违逆,颤抖着将帕子递上去。那是块素白的锦帕,上面印着半干的血迹,血渍边缘已经发黑,像是在无声诉说着昨夜的煎熬,同时仿佛渗进了他的皮肉,顺着血管一路烧到心脏。

  “她咳了半夜?”他哑声问。

  三喜红着眼点头:“奴婢们想请太医,殿下却不让,说不想惊动人……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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