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她的第十年_南山六十七【完结】(36)

  过了二十年优渥生活,崔介头一次尝到了无能为力的滋味,如鲠在喉,也不敢继续直视她,去面对她字字锥心的质问。

  他不言语,薛柔便用力摇撼他的胳膊,他眼神躲闪,她便四处围堵他的目光。总之,不得到回答誓不罢休。

  “你承诺过我,要来带我回去的,那你又说你要去南边……你是要食言了吗?”

  似乎有一双手伸入心窝,狠狠捏住了心脏,叫崔介抽离不得。

  “……是我出尔反尔,我不是人,我该死,我真该死!”

  崔介忽然扬手,照自己的脸打下去,一下接一下,一下比一下狠厉,仿佛使上了毕生的力气。

  “你住手!”

  他折磨的是自己,疼的人不单是他,还有薛柔。

  除却自扇巴掌,将那可笑的尊严踩在脚底之外,崔介做不到别的,所以,他不能停手,不能轻飘飘放过自己。

  薛柔一把拖住他的手臂,抱在怀里不肯松,眼睛像被洪水淹了:“我不接受这样的结果,我只要你履行诺言,带我走……崔介,你听明白了吗,我要你带我一起走。”

  拴在这方天地,日日面对薛怀义丑恶的嘴脸……她生不如死。

  崔介去南边,她也可以随他去,吃糠咽菜也好,颠沛流离也罢,但凡能彻底甩开薛怀义,她通通可以忍受。

  崔介就是恼恨自己无法义无反顾地带她走,他的身上系着崔氏一族的未来,他若任性,族人性命难保。

  他,不能随心所欲。

  “对不起,对不起,你恨我吧……”

  薛柔忽然笑了,混着满容泪水绽放笑颜,缓缓张开五指,由光滑的绸缎划过掌心,如一场春雨,从空中落下来,被厚厚的泥土所吞灭,什么都不剩,干干净净。

  “骗子,崔介,你是个大骗子。”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她一直笑着,灿若星辰,“我以为,你是值得信任的。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一厢情愿啊。”

  难怪薛怀义每次来寻晦气都是笑容满面的,合着是旁观者清,他早已看破她会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的结局了。

  崔介无颜用家族使命来替自己开脱,更无颜去奢求她的原宥,错就是错了,过程不重要,没能兑现当初的诺言,玩弄了她的真心,就是罪大恶极。

  “全决定了的事,你又来做什么,专门看我这副狼狈样子吗?”

  薛柔胡乱揩干泪痕,倒后两步,与崔介之间相隔一把椅子,却像隔了一条鸿沟,不可逾越。

  崔介不知理智为何物,只凭本能摇头否认。

  她在等他的解释,他肯说,她就相信,而他选择了缄口不言。

  “所以,是专程与我告别的。”因重聚而热起来的心血,渐渐冷了,薛柔径去床前,自枕头下取出一块翠绿的玉,随后向崔介摊开手心,“我不需要了,还给你。”

  玉承载着对他的期望,如今落空了,便没有用处了。

  天际忽然劈开一道闪电,炸雷紧随其后,雨势见猛,黄豆大的雨滴敲打在门窗上,很响,很吵。

  透亮的玉躺在瓷白的掌心,颜色单调,却刺痛了崔介的双目。

  她将玉物归原主,她不需要玉了,也不需要他了。

  他可恶地伤透了她的心。

  “薛怀义给了你多少时辰来这一遭,”薛柔笑问,“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薛怀义是个睚眦必报的,既不顾风言风语囚了她,那便绝对不会允许崔介与她待太久,一个时辰是他的极限。

  话音落下的刹那,窗外经过几道人影,俄而,门开了。

  三喜四庆守在门口,纷纷低头屈膝:“陛下。”

  掐指粗略一算,崔介进来有小一个时辰了。

  薛柔心里眼里俱起了雾。

  这之后,她注定与崔介背道而驰了。

  薛怀义款款于薛柔身边站定,衣裳擦着衣裳。

  “谈得如何?”

  他在崔、薛二人之间睃一圈,心中已有八成明白,却纵容明知故问的恶趣味愈演愈烈。

  跟他并排站立,薛柔已觉心烦,刚有意躲远些,肩膀蓦地被人按住了,是薛怀义在作妖:“妹妹手里攥着什么,让朕看看。”

  即便与崔介生了嫌隙,但崔介的东西,仍远远轮不到一介下流种子触碰。

  薛柔死死护着,将玉的边边角角亦包裹严实,提防被薛怀义偷看了去,一面冷笑怼他:“你这皇帝当得未免太清闲了,不把工夫用在朝政上,专门探听别人的家事,传出去也不怕遭世人耻笑。”

  “家事”一词,顺理成章地和他划清了界限。

  “你是朕最亲最爱的妹妹,朕花时间在你身上,谁敢置喙?”薛怀义不屑遮掩过多,直白而露骨地盯住薛柔,“崔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崔介感受到了浓浓的恶意——明晃晃踢开他这个驸马,将薛柔剥离开来,归属为皇帝最亲近宠溺的妹妹;

  与其打着妹妹的幌子,不如直接说是皇帝的人。

  薛怀义在对他宣示主权。

  “你脸皮厚,不介意名声,我却要脸。”耳畔的挑衅,终于把薛柔逼疯了,不管崔介如何看待,冷脸贬损薛怀义,“父皇若在,岂能容你这副小人得志的面目!”

  薛怀义在笑。

  他等候多日的,一身反骨的薛柔回来了。

  崔介强烈意识到,薛怀义很危险。

  恐薛柔深受其害,他下意识上前,以身躯掩住薛柔,手自动寻上那纤纤手腕,想用力却害怕她会疼,便收敛手劲握住。

  “你起开,我不怕他。”崔介诓骗她,使她万念俱灰,她再不愿安然接受他所谓的庇护,咬牙摔开他的手,后将玉塞入他怀,“你走吧,莫在此添乱了。”

  崔介捂着玉,上面残存着一丝丝温度,是她染上的,心如一座深谷,空落落的,仅有他自己悔恨不及的声音在回荡。

  薛怀义瞟眼窗外,但见电闪雷鸣,大雨如注,贴心地嘱咐程胜:“崔大人走得急,没带伞,你速备马车,送人出宫。”

  距离崔介踏入这间屋子,不多不少,恰好一个时辰。

  薛怀义是个守时之人。

  这一去,就彻彻底底失去薛柔了,崔介无比清楚。

  双腿如千斤重,他拿不开脚步。

  薛柔逃开斜对过充满眷恋的凝视,板着面孔冷冰冰道:“快走吧,别耽误了你的大事。”

  她知晓薛怀义的逼迫及崔介的无奈。

  崔介有一家老小要照管,进退维艰,所以做出了牺牲她的抉择,反正她在薛怀义身边又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以理解,如果换做是她,她也会重复他的老路,但不意味着原谅,她不会原谅他,至少现在不会。

  崔介是被程胜半拽出去的,到最后一刻,他都未能得到薛柔回头一顾。

  第33章

  六月二十,是王媖十八岁的生辰,也是她入宫以来过的第一个生辰,热闹,隆重,却缺了最重要的一个人。

  “娘娘,您不胜酒力,别再喝了吧……”银杏皱眉,斗胆按住王媖斟酒的手,殷殷切切道,“大家伙都在,娘娘若是醉了,指不定传出什么来。”

  劝是劝,银杏实在压着火气呢。

  皇后娘娘过生日,普天同庆,偏偏十公主又丧声歪气地给自己折腾病了,引得陛下心急,一刻也坐不住,接信儿就走,全然不管殿内坐着众人,硬生生置皇后无地自容。

  对妹妹,还是半路相认的妹妹,竟赛过正宫娘娘上心,这叫人上哪说理去。

  银杏为主忿忿不平,王媖这个主子倒没有气愤,只有话不尽地酸楚。

  陛下待她冷漠,她待陛下亦无情,貌合神离的两个人,因为种种不可抗力的因素凑在了一起,会有什么好果子。

  假如她不是家世煊赫的王家之女,而托生在一个小门小户下,那以如今这个年岁应当自由许多吧——不用遵守那一条条繁文缛节,尽情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到了年纪,相看一个自己欢心的人,与他做一对平凡夫妻,相守到老……

  醉了,当真醉了,不然怎么多愁善感起来。

  王媖摇摇脑袋,将黏在头上的恍惚感甩开,逐渐耳清目明。

  放下空了一半的酒瓶,右手边有一道幽深沉静的目光,越过幢幢人影,爬上她的面门,渐渐长在了她的眼里。

  是他,是谢琰。

  死去的记忆势不可挡地活了起来。

  他是父亲的学生,同是父亲最得意的门生,与崔介共同殿试,摘得探花荣誉,随后入职翰林苑。

  嫁入东宫后,一心只闻东宫事,他在翰林院如何,是否定下良姻,通通被她闭目塞听在外。

  一年有余,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再度重逢,明明只隔几个人几张桌子,竟如隔山隔海,遥不可及。

  银杏心细如发,早打听见今日皇后寿宴谢琰也会参与——他凭借超凡才华,及国丈学生的不俗身份,得陛下赏识,扶摇直上,连升两级,戴上了从五品侍讲学士的乌纱帽,自然有资格出席。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虐文 古代言情 相爱相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