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她的第十年_南山六十七【完结】(22)

  她的气焰,几时黯淡了到此种水平?

  婆子适时捧来合卺酒:“太子殿下,太子妃,到吃合卺酒的时辰了。”

  才刚揭了盖头,王媖现出一张粉面,朝婆子柔柔一笑,后微微偏转目光,窥视身边人。

  但见其面容冷漠,执鸳鸯杯在手,音色清冽:“太子妃,请吧。”

  太子妃?他居然唤自己太子妃……

  王媖隐隐诧异,悄悄咬着嘴唇,尽量不显露山水,端起鸳鸯杯,身姿前倾,与之交杯对饮。

  合卺酒饮尽,婆子滔滔不绝说了一通吉祥话,领赏谢恩后,欢欢喜喜告退。

  屋里唯剩着喜服的二人。

  出阁前,教引嬷嬷秘授王媖床笫之事,专待今日。

  那图上的内容一股脑涌入脑袋里,王媖喉咙发干,手心出汗,方寸大乱。

  但教养使然,她不肯表露半分,默默做个深呼吸,细若蚊蚋:“天色已晚,我伺候殿下安置了吧。”

  桐花台,水光粼粼,扁舟轻晃,潮湿的呼吸,温热咸涩的血,共同编织成一张大网,笼住了薛怀义的神思。

  他的洞房花烛夜,偏偏是她闯入脑海,根深蒂固。

  “我才吃过酒,不甚舒服,太子妃自己休息吧,我去书房住。”

  不及挽留,已然归隐苍茫夜色。

  门开开合合,王媖的陪嫁丫头银杏快步而入。

  “太子妃,太子爷怎么走了?”

  王媖放低视线,入目所及,乃被自己一双手抓得皱皱巴巴的衣摆。

  “殿下多吃了两盅酒,身子不舒坦,自去书房宿下了。”

  自幼,父母谆谆教诲她,须谨言慎行,体贴夫君,时时做到夫为妇纲,因此,她毕生都致力于做一位贤妻良母。

  可也是她,明知故犯,违背了人伦纲常

  ,为一个此生绝无可能的人,乱了心旌。

  哪怕新婚之夜夫君不留宿,她亦无怨言,并非出于贤惠,事实是心心念念的,另有其人。

  她有罪,罪愆深重。

  银杏眉头紧蹙,心怀不平,畏于对方是储君,不敢置喙。

  “那奴婢服侍您卸妆宽衣吧,明日还得拜见帝后,三日后又有庙见礼,忙着呢,且要养精蓄锐呢。”

  王媖点点头。

  王媖原以为,薛怀义在书房住不长远,总归会搬回来和她同住,可婚后一月,她夜夜独守空房。

  她终究可耻地长舒一口气。

  她曾对一人动情,银杏知情,但她已嫁做人妇,无论如何也该忘怀往事,便不以为意,劝她大胆些,直接当面询问清楚。

  王家的女儿决不容被人这般羞辱。

  王媖诚心弥补妄自动念的罪过,将银杏所言放在心上,挑一个雪夜,请他共进晚膳。

  薛怀义准时准点到达。

  看他肩头带着雪花,王媖亲手替他解下大氅,挂在衣架上。

  “这种小事有下人做,太子妃不必麻烦。”

  薛怀义微微笑着,可王媖看来,他的笑十分疏离,仿佛彼此并非夫妻,更像两个萍水相逢之人。

  “我是殿下的妻,周到侍奉殿下属分内之事。”王媖柔和道。

  薛怀义一笑置之,危坐于方桌一侧。

  王媖紧随其后,跟他面对面。

  “过了年,父皇意欲挥师南下,朝中事务日渐繁多,我为东宫,不可不为父皇分忧。”薛怀义神机妙算,一早知晓这顿饭的意图,自行解释起来,“所以,少不得要搬去书房一段日子了。”

  先有国才有家,王媖深谙此理,无话可说,颔首表示理解:“好。虽则国事为重,但殿下也要劳逸结合,保重身体才是。”

  薛怀义淡淡回应:“我自有分寸。”

  无聊且漫长的一顿饭,步入尾声。

  薛怀义取了氅衣,横搭在胳膊上,冒雪离去。

  王媖静静目送。

  一阵寒风迎面吹来,裹挟着点点雪花,扑上她的脸。

  “这天气真冷,”银杏关上门,怀抱一件灰鼠毛披风,“太子妃穿得太单薄了,添件披风吧。”

  王媖摇摇头,拿起针黹临窗绣起来。

  临近年关,宫里上下各自忙碌,挂花灯的挂花灯,贴对联的贴对联,一片喜气祥和。

  薛柔拎一把小板凳,坐在廊芜下,指挥一个内侍张贴自己门框上的对联:“左边歪了,右边再抬高点。”

  内侍害怕她,手脚颤颤巍巍的,对联越贴越斜。

  “就这么大点事,你都办不好,放你们在这宫里是享福的吗?”

  正数落着,脖子后头猛然探进来一个凉嗖嗖的东西,冰得她一激灵,弹将起来,回过头一看,原来是薛通在作怪。

  “九哥哥你做什么?!”她冷得厉害,把脖子缩回衣领取暖。

  薛通嬉皮笑脸道:“这不看你火气大,怕你烧着了,给你降降温嘛。”

  名为寻薛柔的乐子,实为替梯子上腿脚发软的内侍解围。

  那内侍不敢喘气,忙把对联贴正,踩着梯子下来,低着脑袋溜之大吉。

  薛通站眼前,薛柔顾不上操心那内侍如何,只哼了一声,下台阶用手抓一把雪,揉成雪球,直晃晃塞入薛通的后领子。

  薛通急掏雪球出来,假做气恼:“早知你气兴这么大,我肯定不给崔大人跑这个腿。”

  薛柔面色一变:“崔大人嘱托哥哥来的?他是有什么话传达我吗?”

  薛通摇摇左手提着的纸包,朝屋里努嘴:“外头风大天冷,我得进去暖和暖和才好说明白。”

  矫情。

  薛柔暂且卖他几分情面,让他进屋,又令人奉热茶为他驱寒。

  “别卖关子了,崔大人究竟拜托了什么?”

  “你自己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三口两口,热茶见光,薛通又向三喜讨茶。

  “我要这些苦津津的玩意有何用。”

  纸包里的全是各类草药,乌漆嘛黑的,光用眼看,已觉舌头发苦。

  薛柔讨厌吃药,对其厌恶程度与对薛怀义的不相上下。

  薛通咂咂嘴:“人崔大人念你上个月病倒,特意配了这些药材,补身体用的。你休轻看这黑糊糊的东西,价格不菲呢,顶崔大人两个月的俸禄了。我就问你,崔大人的情意,你领不领?”

  既是崔介良苦用心,薛柔勉为其难收下,之后坚持每日泡水喝,虽然入口吞咽的过程堪比酷刑就是了。

  除夕夜,交泰殿设宫宴,歌舞升平,其乐融融。

  对面安着太子太子妃的席位,薛柔看不惯,全程埋头拣菜吃。

  追循薛怀义的视线,王媖看见了闷头吃东西的薛柔,心下一动。

  那日去太子书房借用笔墨纸砚时,无意间扫见的那纸丹青,和十公主有七八分相似。

  彼时不敢断定十公主就是画中人,如今太子频频向她那桌注目……看来,真的是她。

  一个作兄长的,会出于哪种目的,而去画下自己妹妹的丹青,还放置于时刻停靠的书案上呢?

  王媖没有兄弟,无法切身体会手足之情。

  既无法感同身受,那便不能妄加揣测。

  她默默移开目光。

  第20章

  年关一过,薛柔成婚的日子数着数着就来了。

  天蒙蒙亮,薛柔睡眼惺忪地坐在梳妆镜前,随便宫女们围着自己忙活。

  三喜怕她困劲上来,猛不防睡倒了,发动一张小嘴,绞尽脑汁思考话题,以达到喋喋不休效果,给她醒神。

  薛柔拼力克服头重脚轻的感觉,有一搭没一搭接三喜的话。

  终于熬到迎亲队伍过来,三喜扶着薛柔,前往坤宁宫,拜别皇上皇后。

  从前盼女儿早觅良人,有个如意归宿,现今真走到这步,皇后千般不舍,万般牵挂,止不住泪眼婆娑。

  许嬷嬷一边递手帕安慰,一边感触良多,偏着头黯然擦泪。

  景帝受感染,眼眶子慢慢酸涩难当,目视殿外来来往往的宫人们,叹息:“唉……时间过得真快,连小十都有夫家了,朕不得不服老了……”

  顾及薛柔将将过来辞行,皇后收敛悲伤,叫一个小宫女来补一补哭花的胭脂--大喜的日子,理应高高兴兴的,这样女儿才好安安心心出嫁。

  三喜小心搀薛柔入殿,依规矩,向上首的帝后行三跪九叩之礼。

  活这许大,她是初次行此大礼。

  礼毕,她便要踏出这方宫殿,去崔家落地生根了。

  哀切盖过欢喜与激动,薛柔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父皇,母后,儿臣以后一定会开开心心过每一天,不再叫你们挂心……儿臣也会经常回来看望你们的……”

  日后身边再无父皇母后掏心掏肺的关怀、宠爱,但她不怕,因为她相信,自己没看错人,崔介也将真心实意地待她。

  皇后强忍酸楚说:“去了人家以后,收着些任性,多些宽容。”

  景帝紧接着说:“你母后说得是,你往心上去。另外,别忘了常回宫来,这宫门,随时为你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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