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她的第十年_南山六十七【完结】(105)

  的泪,可惜只有一滴。他还想要更多。

  也许,待他的生命随着母蛊的之死而消逝之时,她的记忆里,会有属于他的一席之地吧?

  “朕还你的自由,你要还是不要?”岑熠又探舌,嘴唇上的泪点子却风干了,断绝了他再尝那甘甜有余的味道的念想。

  薛柔说:“你肯还,我就要。”

  岑熠欣慰而笑:“这还是你第一次心甘情愿收朕给你的东西。”

  他向她笑过很多次,有得意的,有威胁的,有算计的……唯独没有似眼前这种一眼望穿的、坦然的笑。

  他的眼神,不再神秘莫测,可越是如此,她越捉摸不透他。

  为什么他对她变态的占有欲,突然消亡了,仅仅是因为几日前她的以命相逼吗?

  她明明都做好了和他促膝长谈的打算,他却临阵变卦,告诉她,他愿意为她真正的自由牺牲自我……为什么?

  这不是他的性格,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反常的善解人意,令薛柔无所适从,甚至陷入深深的恐慌之中。她捂着胸口,一步步退后,一直退到墙根下。“你又在骗我,对不对?”

  “朕,不会再骗你,”她离开了视线范围,岑熠闭上眼,胸膛微弱地起伏着,“也再也骗不了你了。”

  黑暗里,渐渐亮起一个白点,照出一幕:漏窗前,油灯下,母亲托住他骨瘦如柴的胳膊,指甲在药盒子里扣了点药膏,细细地轻轻地在那大大小小的伤痕上搽抹开来。

  母亲指头上长着厚厚的茧,摸在胳膊上粗糙生硬,但不疼。

  灯尽夜深,他枕在母亲的臂弯,听母亲阵阵咳嗽中的低声细语:“以后离了这宫,你就娶一个平凡人家的姑娘,相互扶持,过着一日三餐一年四季的平凡日子,我看见了,就能心安了……”

  躺在母亲身边的毛头小子,忍泪点头保证:“我一定会叫母亲放心的,一定……!”

  而今作为旁观者的他,却是笑了:母亲,你说的那个姑娘,我找到了,但我与她的缘分,想来就到尽头了。她不爱我。没有她的爱,我活不下去。我快死了,孤零零地死,大抵也没人会为我收尸敛骨。母亲,对不起,答应你的,我终究食言了。

  “我,是个罪人吗?”床头不提防传出声呓语来,惊走了冯秀的一脑袋困倦,他忙忙支楞起身,克制着激动,轻声询问:“陛下,您是不是醒了?”

  他随声掀开眼帘,见夜色如水,皓月当空,不由恍然。这时,冯秀捧上来一杯温水,说:“陛下,您身体亏空得厉害,现在不能立即吃饭菜,御膳房备了清粥,稍后送过来,您先喝一口水让肠胃适应适应。”

  他有一连串疑问,必须喝水松缓过来方可问明白。他手臂无力,不得已凭冯秀拿个小勺子谨慎着喂水。

  “陛下您不消费力问,奴才清楚您的意思。”冯秀说,“迄今为止,你昏睡两日,太医千叮咛万嘱咐,务必得吃喝东西了,不然……另外,您指定很关心公主怎么样了吧?公主她又病了,太医诊断过,是受了惊吓,现在寝宫里养着呢,奴才白天才去瞧过,倒不严重,估计再有个两三日便无事了。”

  他瞥了眼冯秀,冯秀一惊一乍补充:“哦!还有,芳姨也好了,本来准备回家的,但赶上您……就暂且住了下来,等您痊愈。”

  冯秀给出的信息全不在他关心的点上,他直问:“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冯秀心一紧,心想终究是绕不过去,便干巴巴笑着,斟酌道:“是留了一句……公主说,不是您给,是她在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会皇帝昏迷,大家伙急成热锅上的蚂蚁,薛柔也不好受,攥着心口靠在三喜身上,乱中交代给冯秀那么一句。冯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听得出绝不是好话,故而转述起来犹犹豫豫的,生怕刺激到皇帝。

  昏迷前,他曾说她终于肯收他给的东西了,那句留言便是她迟到的回复。

  这段冤债,注定画下一个句点。

  “传南疆巫医,朕有事问他。”

  每次传唤南疆巫医,准没好事,冯秀磨蹭着不愿去。

  “别让朕重复第二遍。”

  冯秀再耽误不起,忙忙去传人。不多时,领人回来复命。却见床铺上空无一人,满屋子巡视,于书案前瞅着端坐研墨的皇帝,他不知几时换上了龙袍,戴上了玉冠,虽病气十足,然衣冠楚楚,往那一坐,通身散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冯秀不觉和巫医对视一眼,对他那股子敌意也油然化作惴惴不安下的同病相怜。

  “朕欲解蛊,你可有方法?”磨墨的手悠然收起,岑熠横扫笔山,选中一支最不常用的紫毫笔,捏于指际,轻蘸墨水,于铺陈开来的卷轴上一挥而就,冯秀不动声色定睛辨认,竟是赫然三个大字:罪己诏!

  巫医近前行过礼,实话实回:“目前有两个法子。其一,子蛊者对母蛊者动真情,蛊毒自除……”

  岑熠一笑:“此法无解。”

  巫医面色带了凝重,酝酿片刻,继续说:“其二,于月圆之夜剖心杀母蛊,子母同源,母死,子灭,蛊除。代价是,稍有不慎,一刀两命……可谓千钧一发,岌岌可危。”

  岑熠早有预期,平静道:“所以,此法有解。”

  巫医最了解这其间的危险,殷切道:“一旦开始,无路可退,请皇帝陛下慎重考虑!”

  该考虑的,岑熠早考虑完了。他可以面对死亡,独独无法面对她永远不会爱上他的结局,设若一死能够在她冷寂的心海里激起一丁点水花,他便甘之若饴,义无反顾。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堕落了这许久,岑熠已然丧失了对时间流逝的概念,今夕何夕,他一无所知。

  一来一往的对话,仿佛是寻常之语。冯秀有种直觉,这一回,十有八九是无可挽回的悲剧了。冯秀扑通跪倒,磕头苦求:“陛下,您是一朝天子啊,您怎么能拿自己的安危赌呢!陛下,您请三思啊!”

  气氛推上来,巫医不跪下一块求似乎无法立足,于是乎双膝触地附和。

  跟前哭求不止,岑熠自安坐如山,矢志不移。他重新问:“回朕,今儿是什么日子。”

  巫医顺嘴替冯秀答了:“初十了……”

  还剩五天,绰绰有余了。岑熠集中精力,凝望鼻端“罪己诏”三字,一边默数自己平生罪行,一边命令巫医:“你下去准备着吧。”——一心二用,各不耽误。

  京城的冬,昼短夜长,而岑熠挑灯将诏书以一笔一画填满这夜,黑暗简直无边无际,令人窒息。好在,黎明终将来临:清光破云,普照大地,万物明朗。

  书房内,书案上,岑熠低伏浅眠。一侧笔山上,毛笔平躺,笔尖未干;身前布帛平展,其上字迹鲜明,铿锵有力,内容沉重,触目惊心:

  「罪己诏」

  「朕以不德,窃居帝位,理政以来,昏聩失德,罪孽深重,今昭告天下,伏罪自省。

  朕之罪一:为君不仁,滥杀无辜。昔年掌权,凭一己之私,兴酷法,动刑狱,视生民如草芥,因猜忌而株连,使无数忠良之后、无辜百姓身首异处,白骨露于野,冤魂泣于天。此等暴行,上违天意,下失民心,朕罪无可赦。

  朕之罪二:为君不义,构陷忠良。朝堂之上,刚愎自用,妄自尊大,于众贤臣良将,

  罗织罪名,百般迫害,或贬谪蛮荒,或赐死狱中,使忠臣寒心,朝堂正气荡然无存。如此不义之举,败坏纲纪,动摇国本,朕追悔莫及。

  朕之罪三:恩将仇报,偷天换日,窃取薛家江山。薛家先祖创业维艰,传下江山社稷,朕本受薛家恩惠,却心怀叵测,趁势而起,以卑劣手段篡夺帝位,使薛家子孙流离失所,宗庙蒙尘。此等忘恩负义、窃取神器之行,天地不容,神人共愤。

  朕深知罪孽深重,无颜再居帝位。为谢天下,为偿旧债,今决定还位于薛周,经深思熟虑,由景帝第九子薛通,承继大统,主持国政。朕将退居一隅,以死谢罪。望薛通皇帝能仁政爱民,任用贤能,重振朝纲,以安天下苍生。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罪帝岑熠

  泰和三年十月初十」

  十五日夜,薛柔步月至上书房。书房里站着南疆巫医、冯秀,书桌前席地而坐着岑熠,举目望她,目光清幽。

  “开始吧。”岑熠对巫医吩咐。巫医点头,慢吞吞拿起一把小弯刀,转身正对着他,面有不忍:“皇帝陛下,您真的决定好了吗?”

  他面上四平八稳,视死如归:“手法利落些。”

  他神态决然,口吻干脆,巫医自知不可挽回,面带惋惜,扭头对薛柔说:“以防您生受不得共感而下的剜心之痛,草民准备了麻沸散,您且以酒服之,立竿见影。”

  薛柔才瞧见冯秀守着一张桌子,桌子上设着一碗酒。冯秀端碗呈过来,怯意猝然而生,她晾着冯秀,眼光飘忽,竟又被岑熠的一双眼摄住。他缓缓启口:“睡一觉就好了,不要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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