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呜呜”地穿过亭子,吹得风铃叮铛作响。
长宁察觉着凉飕飕又似腾着火的气息,心想,原来他竟会为此等小事生气?可她哪里晓得女子抬手是要打自己巴掌,若真被扇一脸,指不定她会立马还回去。
见她杵着不吭声,原清逸冷着黑眸敲桌示意:“怎地,平时嘴皮子不挺利索,眼下连认错也不会?”
认错,她认什么错,自己做何要认错?
可冷冷的气息宛若阴沉的天幕将长宁罩住,思绪兜转间,烟眉轻挑:“兄长,我何错之有,就因我站着任那位姐姐打么?”
她问得一本正经,无辜得似头小奶鹿,原清逸连语调都拔高了两分:“何错?你瞧不出她抬手是要打你?而你竟让一介蝼蚁对你动手?”
说来说去不过就是自己没留意对方要上手打脸,可长宁怎会晓得此事能令原清逸大动肝火。
适才他说自己代表着苍龙谷的颜面,或许自己受欺负意味着苍龙谷受到侮辱?不曾想区区小事竟能上升到如此层面。
长宁认为这尊主果真不好当,苍龙谷人多事杂,原清逸竟连小事都得留意,难怪总绷着张冰雪脸,想来是被气多了罢。
见她竟又走神,原清逸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也不晓得自己为何于此事上敏感,甚至一口气生生地难以下咽。
长宁认为此时不适合继续辩论,免得令他更为光火。乌眸接连闪烁了几下后她转过身子,哪晓得才背过去就被喝住。
“站住,我话都没说完,你去哪!”
话毕,原清逸心间陡然一沉,他在做何?上回不过让她睡进去些便偷偷摸摸地垂泪,如此大声会否又将她吓哭?
喉头一紧,他仰视而去。
长宁微愣,她不过是想去端碗雪梨汤给他顺气,而眼下他就像一只吵嚷的大白鹅,非得要辨出个高低。
可自己没错,也来了股劲不想哄着他假意认错,况且离开时她分明见那女子胳膊垂着。
她不动手还被说没用,若贸然劝说让他勿与人为敌,难不成得把自己的舌头拔了?
昔日长宁只觉原清逸性子冰冷,如今看来倒确实凶狠,这魔头的名声好像也不冤......
藤萝于廊角垂下,将看戏的目光遮却些许,四人只能瞧见原清逸眉若核桃,长宁裹背而立,也瞧不见面上的神情。
月狐慢悠悠地开腔:“你们猜是大小姐先转身,还是尊主先起身?”
见不得他一幅看戏表情,月燕浅横了一眼。
月鹿端详着原清逸蠢蠢欲动的脚掌:“尊主看来倒不大能稳得住,没料到大小姐出门一趟竟能令他性急。”
“尊主连幻术都未撤下,你们瞧瞧像不像父亲训斥女儿,又觉得骂重了,”月乌接过一嘴。
原清逸出门从不以真容示人,今日乃一副中年男子的打扮,三人仔细打望后纷纷点头。
于半空传来的啼鸣将亭内的沉闷打破,原清逸本欲起身,却见她身子微倾,他忙坐直,仍端着一脸。
长宁转过身朝他盯去,这张脸委实陌生,若非熟悉的气息,她都要疑心自己被人掳走了。
长宁想瞧瞧冰雪脸是何神情,若他实在置气,自己就先扯个谎安抚。
一番斟酌后道:“兄长不若先将人皮面具摘下,你这样令我不习惯。”
没见到泪痕,原清逸暗自松了口气,又轻哼:“这叫幻术,”话间已恢复原貌。
长宁悉心端详,冰雪脸不若平素的冷清,亦未见恼怒,或许已消气?
见她肆意地打量自己,一幅没皮没脸的模样,原清逸心下却还燃着团小火苗,莫非因今儿乃月圆之故?
嗜血症每逢月圆就会比寻常更为躁动。
长宁紧盯着他蹙起的眉头,很像没吵够的大白鹅,随时要蹦出自己不中用之类的话来,她猛地伸手将原清逸的嘴捂住,同时倾身,额头相抵间轻轻蹭了蹭。
“哥哥,一会可还忙,我能与你一起用晚膳么?”
经此提醒,原清逸方想起被自己晾在琳琅斋的黄掌事。
他来浴城除却见客,也要去苍龙谷的产业巡视。方才他甫一进门便见那女子欺负长宁,遂不假思索地将人带回,竟还骂骂咧咧一通,这哪里有半分像自己。
原清逸的唇被温热的掌心覆盖,触感柔软,额头相抵间,少女的甜香随之滚入心口,令人愉悦。
长宁疑心贴久了又令他生烦,迅速将手收回,起身站好,乖巧地凝视着他。
原清逸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朝外走去:“你先自己用膳。”
看戏的四人都未料到会是如此收场,不知谁先“啧”了声,月鹿和月乌先行离去,月燕也跟着朝外走。
月狐快步跟上,目色微沉:“在琳琅斋若非尊主恰巧撞见,你当真要看大小姐被扇巴掌?”
“嗯,”月燕应得干脆。
“你不是向来心疼她?”
月燕微顿:“大小姐在西谷中亦曾调皮摔伤,若无性命之忧我就不会出手,如今也是。”
“你乃故意?”
“是,如今大小姐既已出谷,昔日的规矩亦当有变,而尊主沉默不言,那我就只能用此种方式来提醒他。”
“你不会还要做什么吧!”月狐眉头一挑。
月燕狡黠一笑:“你等着瞧咯。”
醉仙居地处繁闹地段,阁楼上视野极好,一眼便能望见杳杳山黛,湖光灯明。
雅居内,鸡翅木的椭圆桌上盛满了珍馐佳肴,长宁捡了对窗的位置坐下,她笑着招呼道:“你们也过来坐。”
三人靠近,月燕挨在她身旁,月鹿和月乌则坐在对面。
细细算来,长宁见月燕之时亦不算多,月鹿和月乌则在筵席上见过两回,纵暗卫自带一股无形的杀气,可同原清逸比起来倒是小乌见大乌。
值时,身后传来“吱呀”的开门声,长宁还未及转头,眼底即落下一段白袍,她笑盈盈地抬眸:“兄长忙完了么?”
原清逸本不喜热闹,宴请下属亦只是走个过场,他随口“嗯”了声,面上不见任何表情。
月狐坐在下他对面,笑着打了个开场白:“谈何事如此开心,我在门外就听见了欢声笑语。”
月燕瞟了眼上首,状似随意道:“方才大小姐说见到了一名公子。”
第26章 第二十六梦躺几个人过于打挤……
长宁并未在意月燕的话,此乃她头一回与暗卫四首领用膳,而且午后原清逸还发过一场火,她可不能在众目睽睽下令他头上冒烟。
公子?
原清逸浅扫玉面,饮了一口桃花醉,作得漫不经心:“说来听听。”
月狐被他抢了白,投去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先前闹了一场,眼下又一反常态地接话,横竖皆非他的风格,简直稀奇!
闻言,长宁作得一脸恭顺:“兄长,在市集上我与一名公子恰好看上同只玉簪,遂闲聊了几句。”
“所谈为何?”
“他说家中有名……”
“妹妹”二字悬在舌尖,长宁改口道:“他说家中有名与我同龄的孩子,请我替他试试。”
她料想未与人争斗,他应不至于置气。
长宁本就生得讨喜,原清逸也未做多想,道:“那方才为何谈他?”
“我见那名公子从楼下经过,也是凑巧。”
“不过才见了一回,你倒对他过目不忘。”
此言一出,其余四人皆竖耳,总觉着风雨欲来
。
长宁回忆起先前的一番闲谈,乌眸漾笑:“那位公子性子温和,倒令人亲厚。”
原清逸素来冷脸,令她每每试图亲近却需左右试探,生怕稍不注意就连近身的机会都没了,她故意提及无非是想暗示。
温和,亲厚,瞎子都能听得出来罢!
原清逸确实注意着长宁,但目光却一直她手上打转,她一手拿勺,月燕替其夹菜,可今早她的右手分明无碍,莫非方才又做何伤了?
恍惚间,他随口接过话:“如何令人亲厚?”
长宁顺势爬杆,目光朝右侧扫去:“那位公子与月狐的气息相似,遂令我倍觉亲切。”
“是么,”原清逸的视线瞟向对面,眼角微提。
月狐夹菜的手不由一抖,他太熟悉这不怀好意的目光,遂往左侧瞥了眼。
月燕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反而添油加醋道:“大小姐转身后还回头看了那公子两眼,想来倒有几分欢喜,”她又垂眸笑道:“大小姐,若你中意那位公子,我即刻派人去打探,让他入苍龙谷也不难。”
月鹿和月乌于话间隐隐觉出了一丝端倪,各自瞅了眼面含稚气的少女,又不动声色地专注吃食。
长宁一时未明话中之意,疑道:“为何让他入谷?”
“大小姐与他相谈甚欢,入谷自是为陪你。”
“陪我?”长宁放下汤勺,她望着原清逸道:“不用,我有圆圆与兄长足矣。”
话了又觉不妥,遂补了句:“兄长经年为苍龙谷奔劳,我虽不能替兄长分忧,亦不该贪图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