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信阿兄,他是你的外甥。”
郝仁一只手背向身后,捏紧了衣袖,转身出门。
夜风徐徐。
伍瑛娘从外面忙完了回来,正好撞见脚步有些紧张的郝仁。
“瑛娘。”郝仁张口。
伍瑛娘看出郝仁的反常,走过来握住郝仁的手,声音很稳:
“阿仁不急,先做你要做的事,之后再同我细讲。”
两人并肩去了苏知知的屋子。
苏知知和薛澈本来正要出来的,可见到郝仁夫妇过来,又跟着折返了。
“爹、娘,你们要说什么呀?我也想听。”
苏知知牵着伍瑛娘的手,仰头有点撒娇的意味。
下午他们都聚在别的房间说悄悄话,连阿澈都去了,只有知知没去,知知有点好奇。
郝仁的目光落在苏知知和薛澈的面庞上。
两个孩子都八岁了。
是很聪明,很懂事的孩子。
不远的将来,终会长成面对风霜的成人。
郝仁:“知知、阿澈,你们都可以留下来听,但不可以告知外人。”
苏知知本来只是好奇那么一点点,听见爹说不能告诉外人后,苏知知忽然就觉得这是她非听不可的秘密了。
慕容棣喝完了两碗粥,胃里暖暖的很舒服。
身体有了力气,脑子也清醒了。
他听见门外有隐约的说话声,听见苏知知叫爹娘的声音。
慕容棣猜测应当是村长夫妇来了。
正巧,他也想和村长夫妇打探一下这附近的情况,再去看看贺三郎身体如何,从长计议。
吱呀——
门被推开,又被关上。
烛火在墙上投下四个影子,两大两小。
慕容棣正端着碗站在炉边,扭头看去。
漂亮的孩童,健硕的妇人,还有一个美如冠玉,气质温润的男子。
半旧的门窗,生锈的烛台,缺口的陶碗……所有的一切都和眼前的男子格格不入。
噗通!慕容棣晃神之间,手里的碗掉进了锅里。
锅里的白粥还翻腾冒泡,发出沉闷的咕噜咕噜声。
慕容棣听见自己喉间吐出轻不可闻的三个字:
“小舅父。”
慕容棣出生时,正好是裴家出事流放那年。
他没有见过裴家人,但是母妃擅丹青,曾画过裴家人的画像给他看。
当时母妃还说:“外甥多像舅,你这眼尾倒是有几分像你小舅父。”
慕容棣看画像的时候不觉得。
可是现在亲眼看见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他才意识到,母亲说的没错。
他那清冷上翘的眼尾,和小舅父生得一样。
慕容棣的声音真的很轻。
郝仁、瑛娘、知知、阿澈,没有一个人听见。
可是郝仁常年平和的表情在这一瞬一寸寸龟裂,眼底泛起一点红。
他看见了慕容棣的口型,知道慕容棣说了什么。
这个孩子认出了他。
这个孩子是长姐的血脉。
甥舅俩两双相似的眼睛对望,一时间彼此都没有说话。
苏知知先开了口。
她快步走到锅边,看看掉进锅里的碗,觉得问题不大,粥还能喝。
于是给两边的人相互介绍道:
“木小郎君,这是我爹娘。”
“爹、娘,这是木小郎君。”
郝仁走上前来,将手轻轻覆在苏知知头上。
声音又低又温和:
“知知,你要叫表哥。”
第112章我不想做官
昭庆八年,一个柔软绵长的春夜里,苏知知对自己身世有了转折性的认知。
那天晚上,五个人在屋内聊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过中天,伍瑛娘和郝仁才牵着快睡着的苏知知和薛澈出来。
伍瑛娘把薛澈送回虞大夫的小院去,而郝仁则把苏知知抱回他们夫妇的房间。
郝仁家的小院只有三间屋子,苏知知的房间暂时被慕容棣住了,今晚苏知知就先跟她们夫妇睡。
今晚月亮很亮。
一丝一丝的流云都被照得分明。
苏知知趴在郝仁肩膀上打了哈欠,板着指头数:
她今天知道了好多事情。
原来她的外祖父母好厉害,读过很多书,做过很大的官,但是也受了好大的委屈。
她有个姨母在宫里当妃子,听说很漂亮很漂亮,像天上的仙女一样。
就是可惜嫁给了一个蠢蛋。
她有个表哥是皇子,现在还当了王爷。
表哥好看,好像也聪明,但是看着不是很开心。
而且知知还听说她的生父也是个王爷。
不过娘说了,那人是蠢蛋的弟弟,是个软蛋,不配做她生母的夫君,也不配给她当爹。
但这对苏知知来说也没什么重要的,反正她已经有爹娘了,现在的爹就很好。
“爹,京城里面是不是王爷好多啊?听说皇宫和王府都很大,那长安城要建得下这么大的皇宫还有这么多的王府,肯定比黑匪山和白云县加起来都大很多。”
苏知知展开双臂比划了一下。
“对,大出很多倍。”
郝仁垂下的眼睫被月光照得根根分明,在眼睑投下阴影。
他突然问:
“知知羡慕棣儿在长安吗?”
苏知知摇头,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爹,表哥好像很累的。”
“我给他喝粥,他开始都不喝。他说他不习惯吃没试过毒的东西。”
“爹,刘香香和青柠她们都说当王爷很威风富贵,可是表哥看起来一点也不威风,还怕被下毒。”
郝仁抱着知知的双臂收紧了一些,脚步走得很慢。
苏知知转头,看不清爹逆着月光的脸。
可是不用看清,她也能感觉到爹很难过。
真的很难过。
连沉沉夜色都遮不住的悲伤。
苏知知抱住郝仁,两只小手在他背上轻拍:
“爹不难过,我会想办法。”
郝仁被苏知知胸有成竹的语气逗得心绪稍微轻松了些:
“好,等你有空再想,你现在要睡觉了。别忘了明早还要去书院。”
郝仁把苏知知埋进被子里。
苏知知闭着眼睡在干燥的被窝里,觉得自己很幸福。
她没去过长安,但是她在山上什么都敢吃。
就算吃了毒蘑菇,也有虞大夫和花二娘在,根本不用怕吃到毒。
她也不怕猴子追,不怕野兽,还能边打猎边练功。
她还在书院里认识好多朋友,柳山长和邱夫子也很好,虽然他们总是布置好多课业……
次日。
苏知知和薛澈起了个大早,和伍瑛娘去县里的明德书院。
他们从昭庆六年春到书院念书,现在已经过去两年了。
苏知知去年从桃李堂升到了闻道堂,而薛澈则在闻道堂给夫子们做了一年小助手。
现在,苏知知读完了闻道堂,要和薛澈一起从书院结业。
不止他们两个,很多其他同窗也要离开书院了。
少数优异的去县学,其他人则各自回家帮忙,或是去做学徒。
到了书院后,柳山长跟大家说了一番告别和祝福的话,然后就让同窗们各自道别。
苏知知和薛澈先去向山长和夫子们道别致谢,感谢师长这两年的指点。
柳山长一脸痛惜地看着两个好苗子:
“老夫执教多年,极少见到你们俩这样聪颖的学子,你们当真要回村?不考虑去州学念书?”
邱夫子也道:“假以时日,你们定能高中为官。”
很多人听说苏知知和薛澈不想念书考官,而是要回村的时候,都惊掉了下巴。
连顾青柠也不可置信地再三问苏知知:
“你们写字好看,又会念书,以后真的不想做官吗?”
苏知知之前都跟同窗们说,结业后不念书,这样就有更多时间玩和练功了。
可是今天苏知知神态好像有点不一样。
苏知知说:“念了书不一定就能做官,做了官也不一定会开心。做个坏官会被暴民砍脑袋,做个好官可能会被贬,会受很多委屈。”
“就算我以后做了好大的官,其实和我们村的村民也没什么不一样,没有饭吃会饿,没有衣服穿会冷,开心了会笑,难过了会哭。”
柳山长眼中的痛惜变成了惊愕,显然意外苏知知会说出这些话。
所有人都看着苏知知。
苏知知面不改色地继续说:
“做了官是靠着朝廷的俸禄过活,我们村没人做官,没人有俸禄,可我们靠自己种田、打猎、织布、做生意,也让越来越多的人吃饱肚子。”
薛澈在苏知知身边点头:“山长,我的想法和知知一样。”
小胖子和元在后边说:“要是做了大官多威风啊,大官怎么可能会饿肚子?大官怎么会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