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月又一批墨成的时候,郝仁按照约定,将墨锭先给了吴富贵、顾言、李掌柜还有明德书院。
后面来的商人,按先来后到的顺序下订单。
良民村对来进货的商人有一个要求:
“金漆墨、珍珠墨、麝香墨可以卖得越贵越可,最基础的广贤墨市面售价不可超过二百钱。
违者,不再供货。”
天下富贵者少,最多的还是普通百姓。
精致昂贵的金箔珍珠墨卖给富贵之家,平价基础的广贤墨卖给莘莘学子。
对于这个要求,吴展的小脑袋不太明白。
广贤墨明明能提价却不提,有钱不赚是傻子。
他想问爹,可是爹已经急匆匆跑外地去了。
吴展便在书院里问苏知知:
“苏知知,若是最普通的广贤墨能再提价五六百钱,你们村挣得钱就更多了,为什么要压价”
“因为村民说金箔墨已经很贵了,广贤墨就不提价。如果所有的墨都卖很贵,那买得起的人就少了。”
苏知知的笔尖在砚台上滑动,用尽最后一点墨汁。
来等苏知知一起吃饭的薛澈走过来,帮着苏知知收好剩下的小块墨锭。
虽然村里会造墨了,但苏知知和薛澈用墨的时候却更加节省爱惜了。
他们亲眼见过制墨的不容易。
他们知道每一块墨都是村民们的力气和汗水,是小宋哥吃下去的米饭、熬不完的夜。
吴展以为良民村不懂外地的繁华与物价,好心地解释:
“你们村没做过外地生意可能不知道,卖贵人一单顶得过卖穷人百单。我爹说,在长安那边,越贵的东西越有人买。就算所有的黑山墨都贵,也有人买。”
薛澈闻言,问:“那市面上的墨价不就更虚高了么?”
吴展:“价高了不是才能挣钱么?”
薛澈:“一时可,但非长久之计。”
苏知知放下笔:“我不知道我们村能不能做出天下最贵的墨。”
窗外的阳光落进她的眼底,她的双眼又亮又清澈:
“可是我觉得,能做出天下人都用得起的好墨是很厉害的。”
第70章皇后的梦魇
黑山墨在浔州逐渐小有名气。
连顾刺史和宋县令都听说了良民村制墨的事情。
郝仁选了两笏涂了金漆的黑山墨送给他们。
口头上说是请二人指点,其实是为了刷好感度。
若有官府的保障和支持,良民村的制墨业会更加顺利红火。
顾刺史和宋县令先是被黑山墨的品质所震撼,而后听闻良民村对广贤墨的售价限制在二百钱内,更是感动不已。
宋县令对良民村好感度再次突破上限:
“好呀,好呀,这才是造福百姓的义商。”
黑山墨二百文,那么市面更次等的墨价格就会回落,甚至降得比先前更低,低到贫寒学子也能承受的价格。
“谁说岭南是南蛮之地?分明就是遍地义士。”
宋县令决定了,今年白云县评最佳村落,必须是良民村。
而一把年纪的顾刺史都热泪盈眶了:
“良民村高义!这黑山墨出在浔州,乃是浔州百姓之幸。”
顾刺史又又又想起了自己多年前的贫寒学子时光,自己当初要是能遇上这事,也不至于为了买笔墨而节衣缩食。
顾刺史决定大力支持良民村的制墨产业,让黑山墨走出浔州,走出岭南,走向天下。
而他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能让天下人都知道黑山墨的办法——
向朝廷进贡。
顾刺史心中有了这个主意后,振奋地又一次亲自拜访了黑匪山,找郝仁郑重说了此事。
他表明官府愿出资购一批上品黑山墨,越精良越好,价格不是问题。
郝仁当即面上露出激动神色:
“多谢刺史大人推举,草民等定不负大人所望。”
顾刺史在村中用了饭,吃的还是没放肉的野菜煮团子。吃完之后,郝仁送顾刺史下了山。
一路上,郝仁都在反复对顾刺史表达感激,说山民们没想到还能有制作贡品的一天。
可等顾刺史上了马车离开,郝仁脸上的欣喜激动之色就在瞬间消散。
郝仁回到小作坊,和宋钰说了此事。
“郝村长,真的上贡?”
宋钰人前人后都喊“郝村长”,生怕自己哪天喊漏了嘴。
郝仁沉吟:“要,而且要选最精良的一批。”
宋钰心里咯噔一下:“我们不会是要在墨里下毒吧?”
“不会。”
慕容宇疑心重,下了毒的东西大概没送到御前就会被发现。
郝仁顿了一下,补道:
“至少眼下不会。”
郝仁和宋钰了解长安那帮富贵闲人的德行,大多数都跟着宫里的风向走。
宫中御用的东西,不论是不是适合,都会被竞相追捧。
若能利用这一点,黑山墨的名气会传遍整个大瑜。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二人的谈话。
宋钰打开门,见陆春娘站在外面。
“郝村长、小宋。”
陆春娘脸上带着喜气:
“我知道最近村里忙制墨的事情,但还是想拿来给你们看看。”
陆春娘手里挎着个小篮子,篮子里是整整齐齐叠好的一件衣裳。
“我最近一直琢磨着纺棉,把棉花做成布料。”陆春娘把衣裳递给郝仁。
她从去年来的时候就有这个想法,回忆着以前在宫中书上看过的内容,琢磨试验了几个月,终于成功了。
郝仁和宋钰摸着棉质的衣裳。
不是棉做填充,而棉纺织成布。比麻布柔软,比丝绸透气。
宋钰眼中迸出光来。
这是商机,绝对的商机。
大瑜不是人人要用墨,但是人人也要穿衣。
蚕丝成本高,产量低,而棉花可以大范围种植。
郝仁频频颔首:“陆春娘,此事做得很好。只是不知工序是否复杂?”
陆春娘摸着自己手上又粗了一圈的茧:
“工序不简单,但是我已经熟记于心。若是要大量生产的话,可以按工序分给不同的人做,这样会快很多。我们仓库里也还有很多棉花,但是——”
陆春娘迟疑了一下。
屋内三人都明白遇到了什么问题。
他们缺人手。
村里虽然人多力气大,但是事情也越来越多。
种田、打猎、养牲畜、制墨、纺棉、食肆……无一不需人手。
他们需要很多很多人。
郝仁指尖摩挲着棉衣,思忖道:
“是该招些人了。”
……
长安。
京郊一队车马仪仗走过。
马匹高大健壮,年轻的禁卫军手执长戟,前后护卫。
马车车身覆着华丽的绸缎,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两个月前,皇后携太子一同去京郊慈光寺为皇上和太后祈福,到了夏日才归来。
车厢内,皇后杜茹倚着凭几,闭目养神,气色看着还算不错。
“娘娘,今日头可疼?”冬嬷嬷奉上一盏茶。
皇后摇头:“不疼了。”
她在慈光寺住了这么久,名义上是为皇家祈福,可实际上是因为她自己心中不安。
离宫的前些日子,明惠宫走水,小全子在里面烧得面目全非。
也许是意外,也许是小全子露了马脚。
皇后得知此事后,本觉得没什么。
这些年她让冬嬷嬷派去各宫的手下不止一两个,折损人手的事情之前也发生过。
反正这些人都有把柄在尤嬷嬷手上,不用担心他们会把仪凤宫给招出来。
那个叫小全子的会些功夫,唯一的牵挂就是老家瘸腿的奶奶。
冬嬷嬷告诉小全子,只要小全子听从差遣,老家奶奶就能长寿无忧。
可小全子大概到死的时候都不知道,他奶奶两年前就先一步离世了。
冬嬷嬷道:
“娘娘不必忧心,过段时日,等风波平静了,再插一个人手进去便是。”
可这回,有些不太一样。
小全子被火烧死的当夜,皇后陷入一个很深很沉的梦境中。
梦里,满身是火的小全子站在皇后的床前。
他全身都是明亮烧灼的火焰,身上的皮肉一块又一块地往下掉。
那些带着火的皮肉掉在皇后的锦被上,烧出一个个窟窿。
小全子在熊熊火焰中开口:“我们在下面等你。”
皇后惊惧不已,浑身沉重得无法动弹。
她不知道小全子说的“我们”是谁,也没办法张口说话。
而后,小全子背后忽然冒出很多个人影,每一个人身上都覆盖着火。
有几个看着眼熟,好像是以前派去其他宫的宫人,后来被人揪出来打死的。
所有人身上的火都烧得越来越烈,最后皮肉烧光了,身影变得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