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把酒取了出来,将尸体埋进去,再把土给盖严实了。
酒是裴姝亲手酿的槐花酒,入口甜甜的,带着槐花香。
主仆俩喝尽了一盏酒。
冬月先开口了:
“娘娘早知我会功夫?”
裴姝在榻上斜倚凭几,喝过酒的脸颊泛着薄红:
“你的力气很大,走路很快却没有什么脚步声,而且——”
冬月:“而且什么?”
裴姝低头摸着初九,笑了一声:
“而且明明故意差你做了很多活,你却一点也不躲懒,还紧巴地凑上来。”
冬月:“那娘娘为何不杀了我?就不怕我是其他宫派来的奸细么?”
裴姝:“我试过你,只是你不知道。”
裴姝重新把初九抱进怀里:
“现在你可以说了,是谁派你来护着我们母子的?”
冬月放下手中的酒,走到裴姝榻前跪下,神色郑重:
“当年是裴二小姐送我进宫的。”
裴姝眼睫掀起:“璇儿?”
“裴二小姐是我的恩人,我幼年家中遭难,被恶人所害。官府坐视不管,邻里不敢相助,是路过的恩人收留了我,还为我报了仇。”
“此等恩情,我愿为恩人做牛做马偿还。”
冬月两手交握在身前,回忆起数年前的场景。
她记得那年冬天,她抹着泪在裴璇面前说要做牛做马。
裴璇笑着帮她抹了眼泪,对她说:
“你这么个小身板,做什么牛马?当只小老鼠还差不多。”
可笑完之后,裴璇的神色又有些落寞:
“你若真想报答我,可以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有个姐姐嫁了人,对方位高权重,我担心她,可见不到她。你若是能去照顾她,至少她身边还有可信赖的人。”
冬月那时年纪小,听得很迷惑:
“你姐姐嫁了位高权重的夫家,这不是好事么?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那天夜里月色皎洁,在裴璇脸上镀上一层柔光。
冬月很清楚地看见,那个白日帮她手刃仇人的女侠红了眼圈。
“我姐姐出嫁那日是笑着的,可是我知道,她出嫁前的每天夜里都在哭。
我姐姐会琴棋诗画,但是比我胆子小。所以那时候我每晚都缠着她一起睡,这样的话,她要是夜里想哭还可以抱抱我。”
“她出嫁后,我们见不到她,她要是晚上躲起来哭的话,我也不能抱她了。”
“你和我小时候有点像,你要是愿意去我姐姐身边陪她的话,看到她晚上哭,你就帮我抱抱她。”
冬月点头如捣蒜:“我愿意,我愿意帮你抱你姐姐。”
后来,冬月才知道,裴璇口中位高权重的夫家,居然是帝王之家。
冬月被送进了宫,从低等的小宫女做起,接触不到正得盛宠的惠贵妃。
更别提什么夜里抱人哭了。
冬月潜心等待机会,这一等就是数年。
这数年间,裴姝从宠妃变为无人问津的婕妤。
离皇上很远,离冬月这等小宫女却近了许多。
别人都对明惠宫的差事避之不及,只有冬月站出来,主动对上头的嬷嬷说愿意去伺候。
不过冬月来了明惠宫后,没看裴姝哭过,根本性不像是裴璇当初描述的样子。
她甚至都怀疑是不是弄错了人。
但就在今日,冬月看见裴姝杀人时眼中的果断时,她恍惚看见多年前裴璇的气性。
“知道了。”
裴姝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波澜不惊。
可她抚着初九的手在发颤,颤到无法控制。
她知道冬月说的都是真话。
她那个从小就大大咧咧的妹妹,其实家中心思最细腻最柔软的孩子。
入宫前,她每日晚上都哭,可是哭到一半,璇儿就会抱着个枕头在她门口咚咚敲:
“阿姐,我要和你一起睡。”
璇儿会挤进她的被子里,缠着她讲故事。
璇儿的手脚都很暖,撒娇般地扒在她身上说:
“我给阿姐当暖炉,阿姐给我讲故事。”
“好。”
裴姝给妹妹讲故事,讲得妹妹睡着了,她自己的眼泪就落下来。
然后她抱住妹妹温热的身体轻轻地啜泣。
那么多凄冷的夜里,她的泪水流淌成河,怀里却有一束阳光。
她以为妹妹不知道。
可原来璇儿知道,什么都知道,甚至还在那么久以前想送人到她身边。
裴姝眼眶胀痛得厉害,仿佛蓄了一场洪水。
但她已经不会落泪了。
这泥潭一般的深宫里,眼泪无用。
裴姝抬起洁白的脖颈,对着冬月缓缓笑:
“冬月,我妹妹从小爱玩火爱看烟花。”
“今晚,我们放一场烟花。”
是夜。
明惠宫的偏殿起了一场大火。
火光熊熊。
听说是痴痴傻傻的裴姝母子在殿内玩烟火,把偏殿给烧了。
好在母子二人没出事。
唯一没逃出来的是内侍小全子。
在火里都烧成焦尸了。
第67章黑山墨
灶台里的火烧得噼里啪啦。
火光映得苏知知的小脸蛋又红又亮。
“知知,火再旺一些。”宋钰的声音从灶台上传来。
苏知知应了一声“好嘞”,抓了一把干柴塞进灶内。
火越烧越猛,苏知知热得一头是汗。
岭南的冬天,眨眼就没了。
苏知知身上的新棉袄还没穿够,就得脱下来。
她有点舍不得,还想穿。
还好陆春娘及时给苏知知做了春日新衣,苏知知这才没用冬衣把自己给捂出痱子来。
不过苏知知今天穿的是旧衣裳,她要帮小宋哥在作坊烧火。
过了年,苏知知七岁了。
可和六岁好像没什么差别。
还是很顽皮,很爱闹,还喜欢玩火。
自从去年她玩火烧了羊屁股,她就被禁止玩火了。
除了过年的时候放烟花爆竹,苏知知想玩火就只能去灶台烧火了。
厨房那边用不上她,但宋钰这边的制墨小作坊倒是需要她。
宋钰隔三差五就要煮一大锅粘稠的胶,煮好就拌进烟灰中。
“知知辛苦了,你歇一歇。”宋钰又煮好了一锅。
苏知知拿出小手帕擦脸上的汗,然后又取下腰间的小竹筒,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口梅花水。
“小宋哥,什么时候可以看你做好的墨呀?”
宋钰去年做的第一批墨终于彻底阴干成型了。
今天村民们都会来看他们山里自己产的墨究竟怎样。
宋钰把最后一盆烟灰拌好,抬起黑乎乎的脸:
“等村长带大家来齐了就看。”
他才说完,就见郝仁和一些村民走了进来。
薛澈也在其中。
他径直朝着苏知知走来,在苏知知耳边小声道:
“知知,你长黑胡子了。”
苏知知鼻子下面沾了烟灰,她伸手一抹,不但没抹干净,反而把脸上的烟灰抹得更糊了。
“擦干净了吗?”苏知知问。
薛澈:……
薛澈拿过苏知知手里的帕子,帮苏知知一点点擦干净了脸上的灰:
“现在好了。”
与知知不同,过了年的薛澈感到自己飞速成长。
他明明比知知身体弱,可是下意识地会想照顾知知。
“小宋,人齐了,可以试墨了。”白洵将大家的注意力引到了屋内的一块模具上。
宋钰深吸一口,打开模具,取出成型的墨锭。
做出的墨锭很有光泽,墨色浓郁,质地细腻。
宋钰磨了墨汁,用笔蘸了,然后将笔递给了郝仁。
郝仁站在桌边,随手在纸上写了个字:
墨。
郝仁以往也只用过松烟墨,没用过油烟墨。
意外地,他用这墨汁写起来非常顺滑,黏性也好,一点不散淡。
“很好。”郝仁目光欣慰地看向宋钰。
宋钰长舒了一口气,悬了几个月的心可算放下了。
郝仁问:“这一批做了多少墨锭?”
宋钰数了一下:“约莫五十笏。”
“下一批什么时候成型?”
“下个月初。”
郝仁心中有了数:
“这批墨可以先拿去县城里的笔墨斋试卖,价格比市面上的松烟墨压低一些,再看后期需要多少量。”
苏知知举手道:“我!我和阿澈也可以卖墨!”
站在旁边的薛澈:“……你怎么卖?”
苏知知:“再过些日子就要去书院了,书院里人人用墨,不能买我们的墨么?”
村民都哈哈道:“好,就有劳知知和阿澈帮忙了。”
村民们没指望两个孩子真能卖出墨,但还是给他们准备了好几块墨锭带去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