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春娘见伍瑛娘和颜悦色,没有半分嫌弃的态度,缓缓松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她若是被赶出去,真的无处可去。
伍瑛娘拿起陆春娘手边的针线和衣裳,认出这是孔武的。
苏知知说:“陆娘子很会缝衣裳,让我找件破衣裳给她缝。”
孔武常常干力气活,衣裳也磨损得快。
苏知知拿来的这件衣裳,原本袖子上破了个大口子,线头全散了。
陆春娘没花多久功夫,就将袖子缝得很齐整,甚至在胸口一块烂补丁处绣了一条鱼。
伍瑛娘对着灯火看那针脚和绣工,心想陆春娘这手艺能顶十个自己!
“陆娘子手艺精湛,比县里的裁缝铺子做得都好。”
伍瑛娘又看了眼趴在自己怀里的知知。
她现在怀疑,是不是让女儿去街上捡块金子都能捡到。
陆春娘谦虚:“一点吃饭的手艺罢了。”
她还没谦虚完呢,腹部就传出响亮的咕咕声。
陆春娘尴尬地按住肚子。
她一天都没正经吃上口饭了,此时腹中饥饿也不好意思开口。
咕咕——
苏知知的小肚子也叫了两声。
苏知知摸着肚子:“娘,我们都饿了。”
伍瑛娘笑:“谁不饿呢?时辰不早了,先一起吃饭吧,吃完饭再说。”
大家从黑山食肆带了饭菜回来,在家里的灶上热了热,满院子都是香味。
陆春娘跟着伍瑛娘一起上桌吃饭。
见桌上竟然有鱼有肉,还有果蔬,丰盛得跟年节一般。
她自从回到白云县住进陆大明家中,她就没再尝过荤腥。
陆春娘不好意思夹荤食,只夹一两口素菜配着白饭吃。
一入口,她惊讶地发现连素菜都炒的很香,是用猪油的炒的!
而且米饭颗粒饱满,莹润软糯,比她在宫里吃到的都不差。
秋奶奶把一盘猪头肉换到陆春娘边上:
“你们年轻人多吃点肉,看你这虚的,多吃点,把身子养好。”
陆春娘羞窘地推拒道:
“多谢婶子,我已经三十多了,肉留给孩子们吃。”
秋奶奶听得哈哈笑,秦老头眼角的皱纹也折起来。
秋奶奶:“丫头,你三十多还不年轻?我老人家黄土盖了半身还不服老呢。”
苏知知嚼着脆脆的猪耳朵:
“我们家人人有肉吃,不用特意给谁留。”
薛澈和孔武没说话,但也点头赞同。
伍瑛娘夹了两块肉放在陆春娘的米饭上:
“别客气,吃吧。”
那猪头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透着被八角桂皮卤煮过的香味。
陆春娘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脂肪的油润和瘦肉的嚼劲交织,浓郁的卤香在口中弥漫。
陆春娘大口扒着米饭,眼泪又扑簌扑簌往下掉。
苏知知问她:“肉太咸了吗?”
陆春娘红着眼摇头,满口米饭,含糊地呜咽:
“太好吃了。”
“太好吃了……”
吃过饭后,苏知知、薛澈还有孔武累了一天,早早地都洗漱睡觉去了。
陆春娘简单擦洗了身子,避开有伤口的地方,然后换上了伍瑛娘借给她的干净衣裳。
伍瑛娘和郝仁来找她谈谈以后的计划。
郝仁坐在桌边,眉宇间矜贵的气度,让他的话听起来有几分礼贤下士的味道:
“陆娘子有裁衣的手艺,若不嫌弃,可在我们村做裁缝,工钱会按市价付。”
陆春娘自然是同意,但面色有几分犹豫。
伍瑛娘握住陆春娘的手:“春娘,有什么话可直说,若是怕你兄长找麻烦,大可不必,我们既然决定要你,自有法子应对。”
陆春娘得了伍瑛娘这句话,一颗心这才彻底放下。
她喜道:“我身上的伤不碍事,明日就可以干活。”
伍瑛娘:“不急,你歇两日,之后会有人接你去村里安顿,到时候你可得忙个不停了。”
陆春娘和伍瑛娘相视而笑。
郝仁启唇,温和地问道:
“听闻陆娘子曾在宫中任女官?”
陆春娘不好意思看郝仁,因为郝仁生得太好看,比宫里的一些娘娘都好看。
而且她听郝仁说话时,不知为何总觉得像是回到了长安的贵人们面前,下意识地有些紧张。
她神色复杂地点头,实话道:
“我曾在宫中数年,任尚功局司制。今年出了宫,回到岭南。”
陆春娘简要说了一下自己被逐出宫的因果。
她原以为郝仁夫妇未必能听懂皇城后宫之事,毕竟这些事情离岭南,离平民百姓太遥远,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事情。
可当她提到“姝美人”三个字时,见郝仁的眉峰猝然蹙起。
郝仁声音有些凉:“姝美人?”
陆春娘:“是皇上今年新宠的祁才人,赐了‘姝’字。”
郝仁背对烛光而坐,面色有些黯然:
“陆娘子可知宫中有位惠婕妤?如今……可还在?”
陆春娘诧异地掀眼看了一眼郝仁。
她入宫十几年,自然知道惠婕妤,也就是当年宠冠六宫的惠贵妃。
因年年要为各宫裁衣,她甚至知道惠婕妤的身量腰围,每年胖了还是瘦了。
陆春娘还是个小宫女的时候,人人皆知皇上宠爱惠贵妃,赐给惠贵妃的衣裳首饰多到她们尚功局差点都做不赢。
后来裴家出事,惠贵妃降为惠婕妤,再未受过宠幸。
他们尚功局给惠婕妤做的衣裳就少了,而且上头给明惠宫分的布料也都是最差的。
“惠婕妤和三皇子在明惠宫住着,听说惠婕妤生产时伤了身子,一直在休养。具体如何我不知。”
“明惠宫四时衣裳炭火都是按例送的,虽然布料和炭火不是上品,但想来御寒是不成问题的。”
“三皇子幼时曾出过意外,伤了脑子,有些……不似从前聪慧。惠婕妤早两年瘦得厉害,衣裳都撑不起来。但这几年好些,腰身又长了些肉回来。”
“听闻皇上从不去明惠宫,惠婕妤也不怎么出来。惠婕妤喜欢养猫,常常与猫作伴……”
郝仁静静地听着。
岭南的湿气真重,墙上、地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连人的眼里也是。
第62章吾辈女子楷模也
陆春娘眸中浮起疑惑,奇怪一个偏远山村的村民会问起宫中妃嫔。
但她感念苏知知一家出手相助,尽力把自己能回想起来的都说了。
桌上的油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在寂寂冬夜里清晰可闻。
陆春娘说完所有能想起的细节。
一直低头沉默的郝仁抬起头,对陆春娘露出一个很浅很轻的笑。
那笑容清浅得仿佛风一吹就要散去的水雾,给人心上无端蒙上一层湿意。
“多谢陆娘子告知。时辰不早,我与瑛娘就不扰你歇息了。”
“不妨事。”陆春娘送郝仁和伍瑛娘出门。
梅花的枝影在月下摇动。
郝仁的衣摆被夜风微微拂起,伍瑛娘走在他身旁,牵着他的手。
夫妻二人在夜色中并肩缓行。
背影透出几分萧瑟和相互扶持。
人可以很强大,也可以很脆弱。
这些年无数个失落迷茫的时刻,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是如何支撑着彼此度过的。
站在门口目送两人的陆春娘正要关门,忽然使劲揉揉眼睛,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她看见郝仁的背影好像颤了一下,而后伍瑛娘侧身弯腰,把郝仁打横扛了起来!
然后就这么一路稳稳地扛回屋子,抬脚一踢,关上了门。
陆春娘瞪眼如铜铃。
陆春娘:瑛娘真乃吾辈女子楷模也!
次日一早。
苏知知和薛澈解决了一桩大事,精神抖擞地去上学。
秋奶奶去书院食堂帮工。
伍瑛娘等人则去黑山食肆。
家中小院里只有阿宝和陆春娘。
陆春娘没闲着,把院子里挂晾的衣裳都修修补补了一遍。
她修补过的衣服,修身好看了许多,换上后连干活都更利落了。
她把秋奶奶缝了一半的虎皮裙也缝好了,还加了一层柔软的内衬。
陆春娘开始还有点怕阿宝,但是后来发现阿宝没有恶意,甚至会很通人性地帮忙做事。
临去黑匪山前,她用多余的布料,帮阿宝做了条套头的围脖。
郝仁一家在白云县都忙,是白洵从黑匪山来县里接陆春娘回村里的。
“陆娘子,在下白洵,郝村长让我来接你去村里。”白洵赶着一辆驴车。
陆春娘提着个小包袱,坐上了驴车,一边道谢:
“多谢白大哥。”
白洵只有一条手臂,在路上遇见其他妇人的时候,对方要么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要么不敢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