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虽然在笑,可气色不是很好。
“娘,我去跟太子和宁安打招呼。”慕容铭挣脱了贺妍的手。
贺妍则牵着慕容婉去拜见皇后和淑妃。
要同皇后和淑妃见礼的人很多,走过去还得排队。
在慕容婉前面的恰好是三皇子慕容棣。
“三皇子。”
慕容婉觉得有点晦气,很敷衍地叫了一句。
她有一段时日没见到慕容棣了,听说慕容棣生病了。
慕容棣回头,还是缩着肩膀,耷拉着脑袋,磕磕巴巴地回:
“郡主、王、王妃。”
等到慕容棣给皇后和淑妃行礼时,皇后神色淡淡的,只挥手免礼。
淑妃笑得很亲和,还叫慕容棣上前:
“本宫许久没见到三皇子了,三皇子真是生得越来越俊了。”
“听宁安说,前些日子,恭亲王世子不留神将你绊倒了,你可摔伤了?”
慕容棣忙道:“没、没伤着没伤着。”
淑妃似笑非笑地看向贺妍:
“七王妃,三皇子真是有容人之量。”
孩子可以不懂事,但大人不可以装无事。
贺妍当即上前请罪道:
“娘娘,是妾身管教无方。”
“铭儿,还不过来向三皇子赔礼。”
慕容铭正和慕容禛玩,不情不愿地过来,拖长声音:
“三皇子恕罪,我下次不会了。”
慕容棣还没说话,淑妃又嗔笑一声,怪贺妍小题大做:
“七王妃也真是,这么紧张作甚?本宫也不过是关心三皇子,多嘴问一句罢了。”
皇后肃着脸开口:
“好了,孩子们打闹而已,别为了此事坏了气氛。”
贺妍扯出笑:“皇后娘娘、淑妃娘娘说的是。”
她转过身,眼中阴冷。
什么关心三皇子?
真关心就不会过了这么久问,还在众人面前特意提起。
淑妃分明是故意要给她难堪。
今日月色稀薄。
厚厚的云层遮住月华。
明亮的宫灯在席面上投出层叠的人影。
等所有宾客都落座后,慕容宇在众人注视中缓步走到上首位置。
丝竹声起,舞女翩跹。
今年的酒和糕点中都加了荔枝,入口都是荔枝的清香。
慕容宇饮了一口酒,目露赞许地看了眼淑妃:
“淑妃有心了,这酒不错。”
“皇上,这不是臣妾的主意,是宁安想到的。”淑妃掩唇。
宁安公主端着酒杯走到慕容宇面前:
“父皇,儿臣敬父皇日日康健,笑口常开。”
“好,宁安说得好,是父皇的好女儿。”慕容宇笑呵呵地举起酒杯。
皇后将这父慈女孝的一幕收入眼中,再看看淑妃如花的笑颜,心中郁气越积越多。
也就只有在这个时候,皇后忽然很希望裴姝在场。
若裴姝在,哪里轮得到淑妃得意?
可裴姝品级不够,今日不在场,往宴中望去,只有和裴姝相貌相似却蠢钝如猪的慕容棣。
酒过三巡。
重头戏终于来了。
宫婢端上数个小碟子,每碟上面放一颗荔枝。
荔枝都是又小又青的,但众人都连声谢恩,仿若得了珍稀的赏赐。
众人都在享用荔枝时,忽听席尾处有一人醉醺醺地高声道:
“这荔枝不好,还没凌云公子画的荔枝图好看。”
第50章祸从口出
数年前,裴家还未出事时,裴凌云在荔枝宴当场作画,画了一幅荔枝图献给皇上,众人交口称赞。
可此时无人敢言。
舞姬早已退下,丝竹驻了声.
宴席上刹那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句话,但都假装没有听见。
宁安公主疑惑地看向淑妃:“母——”
淑妃拿帕子捂住了女儿的嘴。
慕容宇眉间聚集了一团云雨,乌沉沉地看向说话之人。
远瞧着,那人发须皆白,脸上全都是涨红的酒气。
王内侍弯腰低声道:“皇上,那位是太中大夫宋延。”
宋延这个名字在慕容宇脑中转了个弯,慕容宇才想起来这号人是谁。
先帝早年在位时,国库空虚,曾卖官鬻爵以充实国库。
宋家数代经商,通陶朱之道,家财万贯。
宋延捐了一大笔钱财,买了个四品散官。
据说宋延当初捐的那金银多得都够建半个长安城了,先帝龙颜大悦,许其终身为官。
这是四十年前的事,宋延买官的时候就年近五十了,身体也不大好,大家以为他活不了几年,买官是为了死后不留遗憾。
谁也没料到,宋延有了官阶后身子骨越来越硬朗,居然活到了八十多,顶先帝两辈子的岁数!
到现在,还能在宫宴上喝醉蹦跶。
坐在宋延身边的官员一头冷汗地推了宋延一把,想提醒他闭嘴。
可宋延浑然不觉,脑子糊里糊涂地忘了今夕何夕:
“裴大人呢?怎么今日未见裴大人与凌云公子来赴宴?”
贺庭方站出来,怒斥宋延:
“宋大人老糊涂了,罪人裴定礼叛国谋逆,圣上早已将其处置!”
宋延闻言,眼神呆滞了一瞬,手里的荔枝落在地上,而后被他凌乱的脚步踩扁。
“裴大人……裴大人亡了……”
宋延沉痛举杯,悲愤地拍着桌案:
“裴大人乃清流之首,百官楷模,断不会做出愧对大瑜百姓之事。”
“朝廷竟痛失此等栋梁,实乃我大瑜之殇!”
“这杯荔枝酒,就敬裴大人的在天之灵……”
宋延一扬手,将酒洒在地上。
席上众人面色各异。
坐在宋延身旁的官员汗流浃背,头都不敢抬。
最上首的皇上皇后还有淑妃,脸色都发黑。
太子、宁安等皇子公主不明所以。
慕容循一口接一口地往肚子里灌闷酒,贺妍拧着眉按他的酒杯。
慕容棣低头拼命地把糕点往嘴里塞,不让人看见自己红了的双眼。
“宋延!你竟敢在皇上面前口出逆言。”
贺庭方怒不可遏,他听不得别人为裴定礼说好话。
裴定礼活着的时候就被人捧得那么高,可他现在是个戴罪身亡的死人,凭什么被人追念至此?
他今天就要让大家看看,为裴定礼说话的下场。
贺庭方转向慕容宇:
“皇上,宋延御前失德,口出妖言——”
砰!贺庭方脑后被重物砸了一下,钝痛袭来,顿时头晕眼花,整个人往前面跌倒。
一个酒壶同时碎在地上。
身后,身子都站不稳的宋延还停留着扔酒壶的动作:
“贺庭方你个狗东西闭嘴!”
“老夫没说错!”
宫婢和内侍赶紧去扶贺庭方。
禁卫军涌上来,将宋延团团包围。
慕容宇脸色阴沉得滴水,眸中风云涌动,他攥紧了酒杯:
“宋延,你的意思是你没说错,是朕错了?”
宋延身子歪歪扭扭地走了两步,顺手拿起别人桌案上的一壶酒往嘴里倒,浇得白胡子都湿了。
他眼中身着龙袍的慕容宇糊成一团明黄色:
“就……就是你,你错了!”
“你个没长脑子的狗皇帝……老夫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慕容宇拍案而起:“放肆!朕看你是活腻了!“
“来人,将他押入大理寺!”
宋延闻言不惧,此时像是醉得厉害,又像是清醒得很,他干笑了两声:
“狗皇帝,大瑜迟早败在你手上!”
“老夫这就去寻裴大人喝酒了!”
“哈哈哈哈……”
他喝尽了最后一口酒,身后往后倒,被禁卫军正好接住。
宋延悠然满足地闭上眼。
满面红光的脸上还残留着笑意。
禁卫军探其鼻息时,讶异他竟没了气。
“皇上,宋大人他……断气了。”
慕容宇:……
刘太医起身去给宋延把脉,很快便给出了同样的结论:
“皇上,宋延已逝。”
场上文武百官的表情都在这一刻崩塌了。
今儿真叫开眼了!
这辈子谁能活成宋延这样?
年轻的时候富甲天下,中年做官闲散,老了长寿无病。
亲手打了中书令,当面骂了皇帝。
然后该受罪的时候美美地死了?!!
他就这么酒足饭饱,舒舒服服地死了!
这死的时机抓得也太巧了。
对比之下,捂着脑袋的贺庭方要气吐血了。
他汲汲营营做到了高位,为的就是权势在握,无人敢欺。
宋延这个老东西居然在所有人面前骂他砸他。
贺庭方心中默念:好,算你去黄泉走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