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大瑜人人都知道岭南湿热难忍。
而琼州比岭南还热。
许多人到了琼州都难以适应。
不过他们那一批流放的人运气还不错,刚到琼州的时候正值冬日,天气不冷也不热,气候暖如初夏。
这也算给了他们一个良好的适应期。
可是等到炎炎热浪袭来时,真是让人一步都不想出门,走在外面就觉得自己要热化做一摊水了。
他们到琼州的时候,没有屋子没有地更没有伺候的下人。
什么都没有,官府也不太管他们,几乎是任他们自生自灭。
贺大郎和贺二郎都哭了,以为他们要死在这了。
贺三好奇地看着高大的椰子树,不知道还有长成这个样子的树。
母亲给他们说:“别哭,我们还没到死的那一步。”
母亲居然带着他们去钱庄取了一笔钱出来。
兄弟三人都震惊地看着母亲。
家中所有东西都被抄了个干净,贺家名下的产业也都被收缴了,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一笔钱?
母亲只是叹一口气:“是你爹出事前安排的,他防备着这么一日,希望这钱永远用不上,可如今还是用上了。”
兄弟三人不知道老爹当时是怎样暗中做到的,这笔钱对于以前的贺家来说不算什么,却给刚到琼州的母子四人帮了大忙。
母子四人在当地找了栖身之所,买了能撑过一两个月的粮食,日子总算还能过下去。
一家人从长安到琼州,无异于从云端坠落至尘泥间。
年纪尚小的贺三却从尘泥之间发现了别样的乐趣。
琼州和长安很不一样,和山南道老家也不一样。
琼州有好大的海,海边有些沙子很白,光脚踩上去很舒服,沙子里还有些亮晶晶的东西。
琼州有他没见过的果实,还有和他人一样高的巨大叶子。
随着时间流逝,关于长安的记忆在他脑中逐渐模糊。
贺三记得家中有池塘有亭子,记得朱雀大街宽阔平整,记得父兄那时都忙得没空陪他,记得年长他几岁的子信阿兄会抓着他的手教他画兰花……
他来了琼州后,跟着娘还有两个哥哥一起学种稻米。
他们和当地的农户一样,赤着脚踩在田里,看见蚯蚓从脚趾边的土里翻出来。
他们也跟着当地人学摘椰子摘香蕉吃,为此,他们兄弟三人都学会了爬树。
砸开一个椰子,里面有清甜的汁水,就像树上长出的水囊一样。
外壳和汁水中间,还有一层雪白的果肉。
小孩子学什么都快,贺三学爬树也是学得最快的。
树上的各种果实都成了他的饭食。
琼州肉贵,以他们现在的条件,一年半载也吃不上一口羊肉,鸡鸭猪肉也吃得少。
人为了一张口,总会变通想办法,他们母子又学着去捉海鲜。
虽然他们水性不好,不能出海,但是常常在退潮的时候去赶海,也能抓到一些鱼虾贝类。
可海产吃多了也觉得腥,还是得有油水。
于是他们又花了些钱,买了小猪崽回来养着试试。
养了猪之后,他们才知道猪圈有多臭。
可转念想到猪油有多香,又继续喂猪了。
贺三觉得琼州的日子比以前辛苦,但是也比以前热闹些。
现在每天都和母亲还有两个兄长在一起。
一起爬树,一起种地,一起捉鱼,一起吃饭。
长安的日子很好,但是这里的日子好像也没有很惨。
一年后,有一天,在海边捡好了一小袋海螺的贺三坐在沙滩上休息。
咸湿的风吹过他眼角。
他随手拿起一块石头,在沙滩上画画。
下意识地,他的手在平坦的沙子上画了一丛兰草。
贺三看着沙滩里凹下去的兰草形状,觉得陌生又熟悉。
大哥提着两条鱼还有一些海藻走过来,看见地上的画,笑笑:
“这海草画得挺好,我今天刚好又拾到一些,回去腌着吃。”
二哥背着一篓香蕉过来,瞅了一眼地上:
“这画的椰树头?”
二哥蹲下来在贺三画的图案下面添了几个圆圆的椰子,还画了长长的树干。
于是兰草就变成了椰子树。
“好看吗?”二哥问。
贺三牵着二哥的手,背起装着海螺的篓子,笑眯眯地说:
“好看!”
椰子树比兰草还好看。
二哥也笑了:“走,去摘椰子吃。”
海岛上的时光就这么在阳光中蒸发,十年转瞬而过。
爬上树摘椰子的贺三,再下来时,就成了精壮的成年男子。
他肤色晒得和当地人没什么区别,也忘了小时候白润的模样。
大哥、二哥都在当地娶妻生子,各自成家了。
贺三也成亲了。
成亲的对象是海边渔村一户人家的女儿。
那姑娘很能干,水性好,还有一双看人时极为灵动的眼睛。
他们成亲时没有什么仪式,不过是吃了顿好的,做了几件新衣,然后住到了一起。
贺夫人看着三个儿子都成了家,心中百感交集。
她说:“没想到,我们真的在这落地生根了。”
每年都有被流放来琼州的罪人。
就像每年从北方吹来一批种子,在湿热的南地生根发芽。
贺家三兄弟都成了家,家里的屋子新盖了好几间,人多了,活儿也多了。
一家人除了养猪养鸡养鸭捞海产外,还种稻米瓜果。
贺三对种新东西很有热情,且很擅长。
种了荔枝,种了山竹,种了龙眼,种了甘蔗。
他在种植的时候,会用文字和图画记录过程并对比。
一年年下来,有了经验,越种越好。
有一年,一支走错路的海上商队误打误撞地在琼州靠岸。
贺三去跟他们打交道的时候,吃到一种很奇特的水果。
外皮黄色,且有凸起的鳞形,带刺,顶部还长着一丛坚硬的草。
一不小心被扎到手,还有点疼。
可这果子切开之后,明黄色的果肉香气浓郁,甘甜清爽。
那些异国的船员说这叫菠萝。
于是贺三跟那些人换了些菠萝,然后拿着砍下的菠萝顶端,尝试各种方法种植。
过了几年,还真种出了一批菠萝。
那些菠萝就种在他家菜地旁边,谁要想来他家菜地偷菜,指不定就得被菠萝丛扎得够呛。
贺家的日子越过越忙。
农忙的时候人手不够,他们还得雇人来帮忙。
贺三和妻子生了一儿一女。
两个孩子从小就会在海里游泳,像水中的两条小鱼。
贺三给孩子取了小名,就叫大鱼和小鱼。
大鱼十五岁那年,贺老夫人去世了。
她去世时五十余岁。
从长安流放岭南的妇人,能活过知天命之年,已经算是有福的了。
她去世前说:“这辈子有起有落,享过福,吃过苦,我们到底都撑过来了。娘没什么后悔的,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妍儿。当年那般匆忙地将她送去别人家,隔得这么远,这些年没有音信,不知道妍儿过得怎么样了。”
贺老夫人去世后,三个兄弟给母亲料理了后事。
贺三花了好些功夫,几经辗转,终于联络上了贺妍。
他们在信上告知贺妍,他们都已经在琼州成家,母亲已经去世。
隔了很久,贺妍的回信才被送到。
信上提到,她如今在长安,女儿陆婉在京中做了女官。
还说,待有一日,皇上大赦天下时,几位兄长兴许还有机会回去。
贺家三兄弟收到回信,只是笑笑,得知贺妍过得还行就好。
至于长安,他们不打算回去了。
在琼州活了二十多年,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个不会下雪的地方。
贺三的女儿小鱼像父亲一样喜欢画画。
她会画鱼,画贝壳,画游进海里才能看见的珊瑚,也画遮天蔽日的湿热雨林。
有一天,小鱼在海边用树枝画画。
沙滩边走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容颜俊秀,皮肤比当地人白皙许多,一看就是外地来的。
那女子生得美,眉眼间还带着几分英气。
小鱼望见她,呆呆地看着,听她对身边的男子说:
“阿澈,原来琼州的海这么大!”
“你会不会抓鱼?我小时候在岭南可抓过鱼呢,等会在海边试试。”
俊逸的男子笑:“好,你去捉鱼,回头我画一幅知知捉鱼图,带回去给他们看。”
两人走到小鱼身边。
小鱼的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知知。
知知问:“小妹妹,你看我做什么?”
小鱼拨弄着手里的树枝:“我没见过你们,你们不是我们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