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大很大的雨里,很湍急的河水。
有一个人影从岸上义无反顾地跳下来。
那个影子越来越近,被雨打湿的头发贴在面上,目光灼灼。
是伍瑛娘。
水很急,可她不仅仅是被水冲过来的,裴凌云看得很清楚,她在朝着自己游来。
裴凌云这一刻百感交集,抱着树干的双手死死扣着树皮。
他说话向来平稳,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可此时所有情绪涌到嘴边,他什么君子仪态都扔在脑后了,像疯子一样对伍瑛娘破口大喊:
“你来这里干什么!”
“你不要命了?!快上去!”
伍瑛娘仍然往这边游,终于和裴凌云抱在了同一棵树上。
啪!
饱受水流冲击的树干折断了,树干变成了浮木,顺着水流飘走。
“裴凌云!”
“瑛娘!”
裴凌云和伍瑛娘一手抱浮木,一手紧紧拉着彼此,也被水流冲走。
转眼间,两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他们在河水中磕磕撞撞,不知飘了多久,被冲出了多远,终于到了一片水域开阔处,水流也变缓了。
伍瑛娘和裴凌云奋力往岸边游,终于靠岸。
裴凌云爬上了岸,可转头一看,伍瑛娘却在靠近岸边不远处,泄了力,面色苍白挣扎。
伍瑛娘在离岸不远处,小腿不知被河里的什么杂物勾住了,一时难以挣脱。
“瑛娘,抓住!”裴凌云顾不上那么多,直接抽出自己的衣带,朝着不远的伍瑛娘甩过去。
伍瑛娘抓住了衣带。
裴凌云此时也快力竭,但双手紧紧攥着衣带,咬牙拉着往后退。
地上泥泞湿滑,他差点滑倒,半跪着稳住了身子。
他在水中泡涨发白的手,被衣带勒出了血,脸上的表情也是龇牙咧嘴的,难看又狼狈。
一点也不像矜贵的凌云公子。
他把衣带系在了岸边一处树桩上,然后就往河里走,重新要淌进水流中去帮伍瑛娘解开腿上的束缚。
伍瑛娘瞪着他,怒喊:“不许下来!我自己能挣脱!”
她现在一时难以挣脱,万一裴凌云又被水冲走了,她救都救不了他。
裴凌云还是在往水中走:
“是你之前先跳河来救我的。”
伍瑛娘喊:“我是在救白云县的百姓,给白云县救一个好官!”
她知道裴凌云不会武功,可是他懂得怎么治理,怎么做官。
武功很多时候,只能救一个人,可是一个好官能救很多很多人。
“你也是百姓!白云县的百姓我要救,你,我也要救!”
裴凌云说完,闷头扎进水里。
大雨滂沱。
狼狈的年轻县令浑身泥泞地再次入水。
在河水中漂浮的女侠红了眼,嘴角的雨水都是咸的。
第424章if线-要当爹了!
裴凌云和伍瑛娘最终都上岸了。
筋疲力竭,但好在都保住了小命。
裴凌云再次爬上岸的时候,还对伍瑛娘挤出一个笑:
“你看,我也不是那么弱的。”
说完,就身子就软绵绵地往后倒。
裴凌云:……使不上力了。
伍瑛娘:……
还得是伍瑛娘架着裴凌云往岸上走,找到了一个洞穴避雨。
洞穴里面还算干净,里面甚至有用剩的干柴、火石和简易打成的木架,显然这处洞穴平日有附近村民用过。
伍瑛娘花了点功夫,把火升起来。
火光充斥洞穴,一下就温暖了许多。
两人把身上的外衫脱下来,挂在木架上,放在火边烤。
外衫又刚好当做两人之间的屏障,像山上屋子里的草帘一样。
隔着草帘,两人都累得躺在地上。
火堆里时不时溅出两个火星子,发出噼啪的声响。
裴凌云面朝火堆的方向问:“你怎么会来此处?”
他想问伍瑛娘是不是特意来找他的,可是又觉得问不出口,毕竟之前她都避着他。
可衣衫另一边,传来伍瑛娘清晰的回答:
“我来找你。”
伍瑛娘也侧身,面对着裴凌云的方向。
之前连日暴雨,黑匪山都出现了泥石滑落的现象。
后来她听黑匪山的人说,裴凌云去了堤坝坍塌处查看情况。
伍瑛娘知道那个地方,堤坝塌了,一旦再下雨的话,那里危险的很,前两年,年年都有人在夏季暴雨时在那里被水冲走了。
伍瑛娘心中搅动着一股不安的情绪,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看看。
她跟自己说,看一眼就行,看见他没事,她就回黑匪山,就当出来散散心。
可她一来,就遇到大暴雨,正好撞见裴凌云落进河里那一幕。
她想把裴凌云救起来,但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裴凌云:“你为何来找我?”
问完之后,他忽然自嘲地笑了,自问自答:
“对了,你说你是来为白云县的百姓救我。”
伍瑛娘:“因为担心你,就来看看。”
她这句话一出,裴凌云顿时觉得沉重的身子都轻了些,尤其是胸口的心,轻得都要飘起来了。
裴凌云往火堆的方向凑近了一点,鼓起勇气道:
“我之前去了几次黑匪山,但是你刚好都不在,没能看见你。”
“是我躲着你。”
“为什么?”
“因为有点喜欢你。”
啪!
火星子的声音在裴凌云耳边猛然炸开,仿若烟花齐放。
铺天盖地的喜悦朝他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瞳孔骤缩,怀里那颗轻得要飘起来的心飞出了身体,像风筝一般在空中随着风飘飘悠悠,而风筝线却攥在伍瑛娘的手中。
裴凌云高兴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就听伍瑛娘接着道:
“我知道你也对我有点心思,但知道不会有结果,故而觉得相见不如不见。”
方才在河水中,她和他谁都不肯放弃对方,她心中自然动容。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索性直白地将心思都说出来,至少以后不必再回避自己的心意,不用在躲躲藏藏。
裴凌云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冷得他要跳起来:
“怎么就没结果?!”
“你、你是不是嫌弃我不会武功,觉得我配不上你?”
裴凌云急得脱口而出。
他早就想这么问了。
他怀疑伍瑛娘是不是嫌他太弱,嫌他身体不如她好,嫌他不像黑匪山的高手那般威风。
这下轮到伍瑛娘发愣了。
她没料到裴凌云会这么想,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裴凌云。
裴凌云隔着外衫,看不见伍瑛娘的表情,见她不说话,还以为他说中了。
他不甘心道:
“我虽不会武功,可我身体不弱,劈柴挑水我现在都能做了。”
“你若非嫌弃我不会武功这一点,我也可以习武,我在长安有挚友,他们家都很会练剑,我可以跟他学练剑。我还有个妹妹,她会使鞭子,我也可以跟她学鞭子。”
“再者,我虽然武功不如你,但是如你所说,我会治理好白云县,让你可以不用做山匪,让你可以不用晚上抱着枪睡觉……”
裴凌云像个急于得到大人认可的孩子,极力分析自己的优势。
伍瑛娘说:“我没有嫌弃你,也从来没觉得你配不上我。”
裴凌云剩下的话噎在嗓子里:“那为什么?”
伍瑛娘:“你父亲是前尚书令,兄长是大理寺少卿,你是新科探花,以你的家世和才能日后定会平步青云。你这样的人,会同我一个江湖女子结为夫妇么?若你家中不同意,你当如何?”
“你若以为我会做妾,那你就错了。我伍瑛娘宁做山中匪,不为贵人妾。”
外面的雨声小了。
火堆还在燃烧。
架子上的衣裳也烤干了一半。
洞内二人一时无言。
裴凌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你说你心悦于我却不见我,就因为这个?”
伍瑛娘:“……嗯。”
裴凌云忽然就笑了,笑得如沐春风,连着声音都开始飘飘然:
“那就是说,我家要是去提亲,你定然愿意和我一起。”
裴凌云的两手捏在一起,说到最后几个字,脸都发红发烫了。
伍瑛娘:……?
虽然她的重点不是这个,不过裴凌云总结的倒是没错。
她又轻声“嗯”了一下。
回答得很简单,没有多余一个字。
可裴凌云听后,发红发烫的已经不止脸了,全身都像煮熟的河虾一般。
他想撑起身子,可是累得没有力气,只能在地上兴奋地来回滚两圈。
才一翻身,后背猛然传来一阵痛感。
“呲——”裴凌云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