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更好的选择,他不会在这里过夜。
可眼看着天色已晚,夜间寒冷风大,疲累了一天的士兵也快到极限了。
他只能下令在废城过夜。
这片荒漠很少下雨,天上没有一丝云。
夕阳落下后,整片天空都浸在宁静的深蓝中。
赫连乌沁带着军马走进了废城。
住在废城可以不用扎营帐了,城中还能找到不少没有坍塌的房间过夜。
“将军,前面找到一处宽敞的房子。”铁巴达给赫连乌沁找到了一个完好的房间。
房间不在地上,而在地下。
赫连乌沁之前去浑邪的时候也路过了废城,但是没有进来看过。
今日进来一看,才发现这座城和别的城池很不一样。
他们铁勒汗和浑邪不造房子,住的都是帐篷;南边的大齐喜欢用木头砖瓦造房子。
总归都是在地上造能住的地方。
可是这座废城,放眼望去,不是在地上搭建的,而是往地下挖出来的。
地下挖空了的位置,就是房间。
有的甚至往地下挖了两层,做成了楼上楼下。
赫连乌沁想象不到住在地下的日子,他晚上躺在破败的屋内时,心中没由来地一阵慌。
夜风带着沙石刮过残垣断壁,声音低得像鸣泣之声。
困意袭来,赫连乌沁渐渐进入梦境。
铁巴达跪在赫连乌沁身边低头守着。
他手里拿着匕首拨弄着油灯,油灯被外面涌进的气流吹得一晃一晃,他的影子也像妖魔般晃来晃去……
睡梦中,赫连乌沁感到眼前越来越亮。
他一睁眼,竟然见到火光漫天,比白日还亮。
大火烧过,外面都是震破天际的厮杀叫喊声。
赫连乌沁惊慌地往外面看,却发现外面的并不是铁勒汗或大齐的士兵,而是一群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装束。
那些人口中喊着他听不懂的语言,穿梭在没有残破的土墙之间。
鲜血溅在墙上,火光映出扭曲的身影,头顶的油灯砸下来,在他脚边碎裂……
“将军!将军!”
呼喊声把赫连乌沁从梦中拉出来。
赫连乌沁睁开沉重的眼皮,身上尽是冷汗。
“将军,他们杀过来了!”值守的士兵冲进来禀报。
赫连乌沁想到梦中的场景,顿时睡意褪尽,他匆匆走上地面高处望去。
漆黑的夜空下,很多光点在移动。
是举着火把的骑兵在靠近。
赫连乌沁已经能听到被风从远处吹来的马蹄声,像密集的鼓点落在他的耳膜。
“怎么会这么快……”
赫连乌沁面色发白,当即命令众人撤离。
众人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一个个地跃上马。
赫连乌沁这会儿也顾不上坐马车了,直接跨上马背奔逃,铁巴达骑马紧跟在后面。
可后面的追兵来势汹汹,速度比他们预计得还快。
等赫连乌沁率军奔出废城的时候,追兵跟了上来,和队伍最后方的铁勒汗军队打了起来。
赫连乌沁回头望了一眼,看见了浑邪人,也看见了大齐人。
他冷笑,浑邪人终于不装了,直接和大齐联合了。
赫连乌沁不再回头了,闷着头往东边冲。
他逃在最前面,后面的士兵还等抵挡追兵一阵子,足够他脱身。
漫天星空,月亮高悬。
他身后跟着跑的人越来越少。
赫连乌沁摸了一下袖子,忽然发现自己袖中的袖箭不见了。
“将军是在找这个么?”
铁巴达的声音在侧后方响起。
赫连乌沁扭头,看见骑在马上的铁巴达手中拿着他的袖箭。
“谁让你动袖箭的!”赫连乌沁甩手就要抽一马鞭子过去。
他之前就告诉过自己身边伺候的人,别的东西可以帮他保管,但是不能动他的袖箭。
这些奴隶就是蠢笨,总要被他抽几鞭子才长记性。
鞭子在空中划出气流声,直击铁巴达的面颊。
铁巴达是最听话的侍从之一,挨鞭子的时候从来没有躲过。
可是这一次,铁巴达闪身躲开了。
他不仅躲开了,还在躲开之前射出了手中的袖箭。
袖箭袭来的那一瞬。
赫连乌沁耳边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有顷刻之间飞来的箭矢。
“你——”赫连乌沁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的话没有说完。
锋利的箭尖已经扎入他眉心。
夜里的血不是红色的,是同夜空一样的黑色。
赫连乌沁眉间绽开一朵黑色的血花,身体往后栽倒,摔下了马。
第398章她不要了
铁勒汗,草原。
天色亮了。
昨夜下了一场雨,地上的青草还是湿漉漉的。
王庭外的鸽舍里,数只鸽子在里面飞上飞下。
每一只鸽子身上都做了隐蔽的标记,便于他们自己人辨认。
铁勒汗虽然常用人力骑马传信,但是他们也养信鸽。
遇到紧急且重要的事情,不仅派人传信,也用信鸽。
扑啦啦!扑啦啦!
一只鸽子从西边飞来,正好迎着东边大亮的天光。
灰色的鸽子,羽毛上沾着一抹血迹。
鸽子飞进了鸽舍内,很快就有人将鸽子捉出来检查一遍。
可是鸽子腿上什么也没绑。
负责驯鸽的人认出来这是赫连乌沁走时带走的信鸽,于是去禀报了可汗。
可因为鸽子身上没有带回来信件,他们觉得有可能是战乱时失误放飞回来的。
不多时,一个胡女走到鸽舍来,对驯鸽师说:
“听说西去的大军放了信鸽回来,王女关心形势,命我来看看。”
驯鸽师知道她口中的“王女”是谁。
是他们草原唯一的女勇士,赫连术赤。
前几年的时候,他们都曾称赫连术赤为大将军,但是赫连术赤战败受伤回来后,似乎再也不能领兵了。
兵权被移交到其他人手中,也没有再叫她将军,而是改称她为王女。
王女受伤回来后,就很少露面,多半是派自己身边的侍从出来办事。
“这只鸽子,但是我检查过了,什么都没有。”驯鸽师精准地找到那只鸽子,捉出来给那侍从。
侍从接过鸽子,看了一眼却没有放下,直接带去了赫连术赤的帐篷。
帐篷内很宽敞,像中原的两三间房加起来那么大。
铺满了地毯和毛皮。
踩上去温暖又柔软。
赫连术赤大喇喇地坐在前方中央,两只手臂靠在矮桌上。
一只手拿着把小匕首,另一只手按着一条肉干。
咔哒,咔哒。
她在把肉干切成一小段一小段。
这样简单的动作,她做起来却很辛苦,额头上浮起了一层汗。
若是赫连乌沁或者王庭外面那些人看见这个场景,一定会惊得目瞪口呆。
赫连术赤去年回到草原的时候,明明手脚都受了重伤,他们草原最好的巫医来看过了,说赫连术赤八成这辈子手脚废了。
几乎所有人听到的都是后面半句“手脚废了”。
连铁勒汗的可汗听了都是满脸失望。
为了把被俘的赫连术赤赎回来,他们和大齐谈判的时候割了不少肉。
结果赎回了一个废人,这是非常不值当的。
可是赫连术赤耳边捕捉到的是“八成”两个字,说明还有两成的概率可以恢复。
她私下把巫医找来,问有什么办法可以痊愈。
巫医说有治疗之法,但是会非常痛苦,而且不一能成功。
但赫连术赤坚持要试。
几个月的时间里,她整个人因为病痛消瘦了一大圈,脸上的颧骨显得更凸了。
可是她的手脚真的在恢复。
她每天会花时间在帐篷内慢慢地走,练习两手抓物件。
每一次都会痛得全身是汗,但每一次都能坚持下来。
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她渐渐痊愈。
“王女,鸽子取来了。”侍从走到赫连术赤身边,压低声音道,“事成了。”
赫连术赤切肉干的动作停下了。
她的视线落在鸽子的左脚上,看见了一圈黑色。
那是她和手下约定的暗号。
她笑了,憔悴凹陷的双眼迸出光来:
“铁巴达做得不错。”
赫连乌沁死了。
浑邪人想杀他,大齐人想杀他,可他其实死在了赫连术赤的谋算中。
赫连乌沁身边的几个亲信,包括铁巴达在内,早在几年前就被赫连术赤收在了手下。
“我这个弟弟,总害怕我抢他的东西,那我就偏要抢哈哈哈哈……”
“他以为我这辈子废了,不能跟他争了,可他连跟我争的资格都没有!”
赫连术赤的笑声很低,眸中都是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