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抓着笔在羊皮纸上划来划去,在上面划满了“回家”两个字。
孔武被几个奴隶按着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又开始拉扯身上的衣服,嘴里边叫:
“啊啊、啊!”
其中有一个奴隶猜到了什么,用胡语对另一个人道:
“去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拿来。”
很快,孔武之前穿的衣服被送到面前。
孔武见了,果然眼前一亮,把衣服拿过来紧紧抱着,接着又在衣服内衬里一通翻。
这衣服是黑匪山做的,陆春娘在冬衣内侧设计了好几个不容易发现的小口袋,适合藏些东西。
孔武从衣服里面翻出了一块小石头。
躺在孔武宽大的手心,小小的,晶莹剔透。
先前他裕函关外和苏知知一起堆雪人。
秦老头找来漂亮的石头给孔武,让孔武把石头按在雪人脑袋上当眼睛。
但是孔武喜欢这个石头,没舍得用,好好地放在怀里保管着,想要之后带回黑匪山。
孔武掀开地上铺的厚实的毯子,底下的土壤露出来。
孔武拿着石头继续在土上面划:
【回家】
他指着地上的字给旁边人看。
可是旁边的奴隶听不懂也看不懂这些文字。
“巴格塔!”
呼隆这时候掀起门帘走进来。
呼隆本就因为和大齐的战事而心情很差。
他一进来就看见孔武趴在地上,拿着石头在刻汉字,压抑已久的怒火爆发:
“起来!我不是告诉过你,你是我们浑邪人,是我呼隆的儿子!”
孔武看见呼隆这个样子,觉得有些害怕。
这个男人有时候对他和颜悦色,可有时候又露出凶狠的一面。
“啊、啊啊!”可孔武还是指着地上的字。
他不想待在草原。
呼隆看不懂孔武写的文字,他一把夺过孔武手里的石头,扔进了火盆里:
“我告诉过你,不许再写他们的文字!你是我们草原的勇士,要学我们的语言,穿我们的衣服!”
哐的一声。
石头被砸进冒着火焰的火盆。
“啊啊、啊!”孔武大叫着扑过去,要去掏出里面的石头。
他的手刚碰到火苗,呼隆就从背后狠狠地抱住了他,不让他动弹:
“巴格塔,忘了在南边的一切!以后喝我们草原的美酒,娶我们草原的姑娘,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你会拥有数不清的牛马和奴隶……”
碰到火苗的指尖被燎起了泡。
孔武挣扎得更厉害,叫喊得更大声,他拼命摇头:
“啊、啊啊啊、啊啊!”
叫声里有委屈和愤怒,还有无助和害怕。
他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被人割了舌头,被打傻了脑子。
他这辈子都不会说话。
他叫起来像一只孤单的野兽。
可他不是野兽,他也是人。
他有自己的想法。
除了黑匪山的村民,没人能看懂他“说”的想法。
他不要喝酒,不要奴隶,不要姑娘。
他只要他的石头。
他要见爷爷,要见知知,要见村民。
他要回家。
他想回家。
石头在火盆中越烧越红。
孔武的眼睛也越来越红。
火光跳跃在他眼中。
烧光了原野上跳舞的花草,烧枯了月亮上的大树,烧死了橘子里的小人……
孔武揉着通红的眼睛,成串的泪珠滑下,掉进火中。
他像个崩溃的孩子,痛哭出了声:
“啊……啊啊……”
帐内的哭声传出,被风吹向辽阔的天地。
大齐军营内。
苏知知在行军床上睡得很不安稳。
睡梦中,她翻来覆去,眉间蹙起。
外面风声大作,耳边忽然隐隐响起孔武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
“孔武哥—!”
苏知知从睡梦中惊醒。
帐内一片黑沉沉的,连灯火都没有。
她醒来时,伍瑛娘不在帐内。
今夜秋锦玉和倪天机去敌营,村民们都没睡,这会儿应该都在秦老头和老徐的营帐内等消息。
苏知知本来也在那边等着,夜里冷了,她回自己的营帐添件衣服,结果不知怎么就趴在床上睡着了。
她在迷迷糊糊地梦见孔武在哭,很难受很难受。
她听见孔武哥的哭声,是孔武哥在向他们求救。
苏知知披上衣服,快步掀起帘子走出。
呼——
狂风刮来,苏知知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她走进秦老头的营帐,村民们都在,薛澈也在。
秋锦玉和倪天机带着一身夜间的寒气刚刚回来。
他们已经去了一趟敌营,刚去的时候找不到孔武,但后来听到其中有个帐子内动静大,去探了一下,找到了孔武。
之后在暗中观察了一阵,得知了孔武和呼隆之间的关系。
“我们找到了孔武,但是孔武的处境和我们想的有些不一样。”
秋锦玉将孔武是呼隆之子的事情说了出来。
在场之人都露出意外之色。
最惊讶的莫过于秦老头。
他当年随手捡的孩子,居然是浑邪可汗之子。
惊讶过后,秦老头的下一反应是:
“不能告诉薛将军,不能让薛家军中的任何一个人知道!”
秦老头扭头看向薛澈。
薛澈抿唇,他明白秦爷爷的意思。
大家都想到了可能发生的情况。
孔武若真的是呼隆的儿子,那么在很多人眼中,孔武就是胡人,而且是可以用来做人质的胡人。
薛家军还有克兹族人都恨透了胡人。
他们如果知道了此事,不但不会救孔武,甚至可能将孔武视为敌人。
倪天机道:“这事我们不说,但胡人那边说不定会漏风声,薛将军很可能还是会知道。”
紫玄长老问:“现在的问题是薛将军知不知道么?问题是既然他是胡人,还要冒险去带他回来?”
秦老头怒气冲冲地甩了一枚梅花镖过去:
“放你大爷的屁!孔武是老子看着长大的,是我们黑匪山的娃!”
“秦简,你竟然真动手!你捡了个胡人的娃,还不让我说了?胡人的娃,不是胡人是什么?”
紫玄长老闪的快,梅花镖从他的衣摆边擦过,刺破了帐篷飞到了外面的夜色中。
秦老头和紫玄长老又要打起来了。
外面,薛玉成的声音响起:
“几位何故夜间不眠,在此起了冲突?”
第392章不是他的选择
薛玉成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伤势在恢复,伤口长新肉的时候夜间睡不太安稳。
夜里醒来想在军营中巡视一番,没走两步就见秦老头的帐篷还亮着。
薛玉成走近想去看看情况,结果一支镖从里面飞出来。
还好这镖不是对着薛玉成方向去的,否则受伤的薛玉成还真不一定能及时避开。
薛玉成掀起门帘进了帐内。
正要掐在一起的秦老头和紫玄长老看见薛玉成出现,都松开了手,谁也没讲话。
薛澈走过去:“爹的伤势重,怎么半夜出来了?”
薛玉成:“不碍事,晚上睡不着,出来走走罢了。”
薛玉成的视线在帐内环绕一圈,目光落在伍瑛娘身上:
“皇后娘娘夜深未睡,可是出了什么事?”
秦老头很紧张地看着伍瑛娘。
伍瑛娘却并不紧张。
她知道薛玉成是裴凌云的挚友,裴凌云和她说过很多次薛玉成的为人。
薛玉成善恶分明,绝不是一个忘恩负义之人。
伍瑛娘:“孔武被抓走了,大家都觉得不安心,因此夜里聚在此处一起想办法把那孩子救回来。”
“我知道,你们之前和我提过此事。”
薛玉成坐在了薛澈给他搬过来的小马扎上,给众人分析。
伍瑛娘前几日亲自找他说过孔武的事,薛澈和苏知知也来提过,薛玉成自然很上心。
但这件事让他也觉得有些蹊跷。
他已经派人与胡人交涉过,希望通过交换战俘的方式把孔武换回来。
但胡人不愿意。
他们同胡人打了几十年,交换俘虏也不是一两次了,胡人几乎没有拒绝过,更何况他们这次手中还有几名胡人将领。
“胡人不肯换,一定是因为他们觉得孔武更有价值。因此我便审了一番今日在战场上捉到的胡人俘虏,得到了些消息,本来想核实之后再同你们说的,可看这情况,不如先说一声——”
薛玉成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在昏黄的灯火下,这短暂的一瞬却在众人心中被拉得很长。
秦老头觉得自己心跳都要停了,然后才听见薛玉成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