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力拉一下阿娘的手,她才回神,把碗里的粥和饼都递给阿古力:
“阿古力,你吃,你快吃。”
阿古力:“阿娘你吃,我已经吃过了。”
麦丽那转头,看见其他士兵都走过来把手里的半碗粥和饼给了族人。
谁都看得出来,那是已经喝过的半碗粥,已经吃过的半块饼。
克兹族人明白了,是这些士兵把他们的口粮省了一半给他们。
哐哐哐。
他们这回真的把榔头斧头什么的武器全都扔了,两只手捧着饼和粥。
之前说话的克兹族长者眼睛都红了,他埋头喝粥,嘴边尝到淡淡的咸味。
“各位父老乡亲,关于粮食的事,我们商量过了。”
秦啸等人也走了过来。
吃了饼和粥的克兹族人的注意力都立刻转移过去。
秦啸清了清嗓子,道:
“你们应当知道我们是去支援西北的援军,军粮是大军的粮食,若是大军没了粮食,后果不堪设想,我们的口粮不养闲人……”
秦啸说话的时候,克兹族人眼中的希冀黯淡下去。
接着,秦啸话音一转:
“可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都是大齐的子民,危急关头当共克难关。从今日起,只要能为大军出力做事,每日可以供一顿口粮。
你们可以愿意?”
听及此处,克兹族人眼中都骤然迸出光来:
“愿意愿意!”
“好!”
“要我们做什么?”
于是接下来,克兹族人都被安排了任务。
有力气的成年要与士兵一同清理裕函关的积雪。
力气不足的老人负责用家里积存的羊皮牛皮等帮忙缝补军衣。
孩童可以帮忙捡柴火、运来可以烧的干牛粪。
事情分配好之后,现场变得有秩序了许多。
克兹族人各自跟着不同的负责人去做事,他们把刚才拿来的铁锹也用上了,用来铲雪刚好。
等到晚上的时候,每个人果然都领到了食物。
秦啸说的是一顿口粮,可他们拿到手的有两块大面饼和一大碗粥,他们省着点吃,完全可以攒成两顿。
干一天活,得一天饭吃,少挨一天饿。
克兹族人第二天干活就更卖力了。
孔武在铲雪的队伍里很显眼,别人铲一个坑,他能铲三个坑。
当然了,别人一餐只要吃一个大饼,他至少得吃三个。
孔武的进食量,军营里都知道,会给他特例。毕竟人家吃的多,干活出力也多,没什么可说的。
可是孔武这日只吃了两个饼就不吃了,他把第三个饼给了秦老头。
秦老头睨着他:“为什么不吃了?”
孔武指了下自己的肚子,然后摆手:“啊啊、啊。”
大饼比孔武的脸还大,秦老头把大饼往孔武的脸上一拍:
“你不饿?不饿你个大头!你小子现在还敢跟爷爷说谎了?你能吃多少我心里没数?拿着,吃!”
“你放心,算口粮的时候,本来就把你一人当三人算的,你吃三块饼正好,不用想别的。”
孔武把大饼从脸上拿下来,手里捏了捏,犹豫片刻还是把饼吃了。
“我们回来了!”
苏知知这时候骑着驴回来了,驴后边还拖着小板车。
身边还有几个赶着驴车的孩子,阿古力也在其中。
“我们带了好多干牛粪回来。”苏知知神采奕奕。
她本来也打算去铲雪,但是她正巧来了月事,去铲雪的话身上容易弄湿着凉,于是就承担了监督克兹族孩子们运干牛粪的任务。
孔武看见他们来了,拿着啃了一半的饼就笑呵呵地跑过去帮忙了。
有些孩子看见孔武庞大的身形觉得害怕,但是孔武把手上的饼撕成小块分给他们的时候,他们很快和孔武打成一片了。
老徐这个时候还过去凑热闹,用内力隔空打了一团雪。
引得一群半大的孩子们嬉笑。
克兹族人听见孩子们的笑声,觉得干活都有力气了。
秦老头远远看着知知和孔武他们,眼神变得有些浑浊。
慕容棣走到秦老头身边,也望向知知的方向:
“胡人想设计挑起军民对立,阻碍援军,可他们大概没料到会有一批愿意把粮食分出的黑山军将士。”
“不过,我今日没想到师父也会与他们一同让出口粮。”慕容棣笑了笑,语气有些揶揄。
秦老头:“怎么?你想说,我老头子贪得很,连人家坟里的东西都不放过,怎么会愿意把口粮让出来?”
慕容棣忙道:“师父,我可没这么说。”
“小棣,你来黑匪山来得晚,不知道十几年前岭南大乱时的样子。我们也遭过难,饿的时候,起过歹念,做过恶。
我不是善人,当年做了恶,今日才会心存愧疚地向善。”
秦老头说这话的时候,面上没有笑。
他浑浊的眼中像是交织了一张网,每个网眼内都是罪孽。
十四年前岭南饥荒瘟疫肆虐的时候,他们做过更狠的事情。
慕容棣察觉到秦老头有些不对劲:“师父?”
秦老头:“在黔中流民上山之前,黑匪山没有和知知同龄大的孩子,你可知为什么?”
慕容棣没答话,但显然想到了什么,眼中的笑意消失了。
秦老头苦笑:“你想的没错。”
靡婆人入侵岭南的时候,不少人说靡婆人凶恶,会吃人肉。
可吃过人肉的,不止靡婆人。
秦老头知道人肉的味道。
甚至知道婴孩的肉吃起来最嫩。
这些是黑匪山最早一批村民心照不宣,不愿回首的往事。
在那一段往事里,他们最后一次要吃的婴孩,不是别人——
就是知知。
第380章坏运道到头
昭庆元年夏。
岭南连年大乱,饥荒瘟疫肆虐,民生凋敝。
县城集市中有肉铺卖肉。
狗肉斤值五百钱,人肉一百钱。①
人肉比所有的肉都便宜,很多人都在吃人肉。
而在比岭南县城更偏远的黑匪山,连肉铺都没有。
山上所有的野味都捕光了,能吃的野菜野草都挖光了。
黑匪山上的山匪们那时候也快熬不下去了,几乎是穷途末路。
这个时候武功再高,也不能凭空变出一袋米来。
他们到现在想起来那段日子都觉得真苦,比后来所有日子加起来都苦。
伍瑛娘和裴凌云那时候也过得非常艰难,而这时裴璇逃命来山上,生下了孩子。
一个饥荒的山头上,出现了一个新生的婴儿,自然会有人起歹念。
山匪中,有人曾是江湖豪杰,有人曾经在西北与薛家军并肩作战。
可饿虫爬满五脏六腑的时候,也会变成另外一个模样。
伍瑛娘很厉害,裴凌云很聪明,但山上的山匪们也不是吃素的。
知知生下来不久,有个山匪绞尽脑汁把孩子偷了出来。
那个偷孩子的山匪叫“飞影”,身形极快,最擅长移步换影的功法。
其他一些山匪虽然没参与,但是各自留神在附近等着,等飞影把孩子偷出来之后,他们就各自拼本事抢。
飞影曾经在江湖上的名号叫起来绝不比秋锦玉这个神偷的名头弱。
秋锦玉和倪天机擅长轻功飞跃,飞影不用飞起来,直接在地上便可瞬间挪影。
秦老头他们亲眼看着飞影的身形一步换一影,然而却被地上的石块绊倒。
他们都是江湖高手。
高手意味着极少失误。
可那日真的奇怪,飞影失误了。
飞影不应该被绊倒,就算被绊倒,也应该可以很快稳住身体。
但他没有稳住,他的身体就那么倒了下去,土里插着的一根枯枝直接贯穿了他的喉咙。
血流不止,当场毙命。
他怀里的孩子和他一起倒在地上,被襁褓包裹的孩子掉在旁边的泥坑里。
鲜血溅了几滴在婴孩的小脸上。
那孩子张口,没有哭,居然眯着眼睛笑了。
其他山匪都吓了一跳,这很不对劲。
“啊、啊啊!啊啊!”孔武这个时候把知知抱了起来。
他那时才八九岁,但是个头很高,身形都快赶上一个成人了,一个拳头挥出来让人吃不消。
所以当时大家就算饿,也没把主意打到孔武身上。
孔武喜欢知知,他每天都要跑去伍瑛娘家里看一看知知,觉得有个这么小的小孩很好玩。
他很多事情不明白,但是他清楚这些人要对知知做什么。
孔武抱起知知就想跑。
偏偏泥坑里是湿的,脚下滑的很,孔武一屁股滑倒在坑里。
这个坑是个干涸的小池塘,早就没水了,之前土都干裂了。
但是知知出生后,下了好几场雨,现在坑里都是湿漉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