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厉也不听他们解释:“押下去再说。”
至于因烧伤而晕过去的慕容婉还有手上流血的春月则直接被送去了伤患处。
很多受伤的士兵撑不了太久,需要紧急救治。
而外面天寒地冻,不宜在外医治,因此伤患处设在南城墙上的城门楼,此处有遮挡,而且空间比角楼大,适合临时安置伤员。
虞大夫这时候是最忙的。
他带领着数名军医,忙着给伤员查看伤势,及时用药,旁边还有一些未受伤的士兵在帮忙。
“毒箭要尽快拔出,取烈酒和棉布来!”
“麻沸散煮好没?”
“取艾绒来!”
“下一个……”
伤员一个个地被扶进来或抬进来。
军医们手脚麻利地清理伤口、敷药、包扎……与阎王抢人。
苏知知、宁安和袁采薇等人也在帮忙。
她们虽然不会开方子,但是搬伤员、送药送棉布的活还是干得很利索的。
慕容婉是被人扛进来的,放在地上,春月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
两人都蓬头垢面,看不出原本模样,慕容婉右半身还被烧得吓人,任谁都无法一眼认出。
苏知知看见她们进来,对低着头的春月说:
“你别怕,我们这不仅治伤员,百姓也救治的。你们排队等一下,大夫等会就来了。”
苏知知说完,就又赶着去帮虞大夫拿金疮药了。
春月坐在失去意识的慕容婉身边,看着周边陌生的人来来往往,逃也不知往哪逃,只能按着流血的手背等着。
她这个时候反而不那么怕了,因为她认出了苏知知和宁安。
她跟在慕容婉身边这么久,有过几次机会见宁安公主,因此能认出。
至于苏知知,她随慕容婉去明国公府赴宴时见过,当时因为世子的一幅画闹出了不少事情,苏知知还站出来写了【如虎添翼】几个字,春月因此对苏知知印象很深。
春月很惊讶她们怎么会在这里。
但是既然她们在,春月便觉得这里至少比外面安全。
过了一会儿,真的有大夫过来给她们看伤。
军医给春月包扎了手背,然后蹙眉看着慕容婉:
“这姑娘被烧伤的地方不少,幸而火势未透肌理、未及脏腑,实乃万幸。虽无性命之虞,然新肉生发之际,恐难复从前之态,会留下些疤痕。”
晕过去的慕容婉听不见,只有春月在旁边听着。
春月的表情淡淡的,并未露出担心的神情。
军医见春月和慕容婉的穿衣打扮,便猜二人是主仆关系:
“此处人多,都是男子,脱衣敷药多有不便,你带你家小姐去楼上西侧的房间,那里有个解毒的女大夫。”
周围都是伤兵,春月不想在此久留,也不知做什么好。于是按着大夫的吩咐,拖着慕容婉去了楼上。
她不敢跑,怕慕容婉醒了之后把她抓回来,下场会更惨。
楼上,花二娘正搅拌着一碗药,给一个中毒的士兵灌下去:
“来来来,以毒攻毒,百毒全消。”
第362章春月见仙人
士兵被灌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然后被兄弟扶着出门去吐了。
花二娘在后面叮嘱:
“没事,吐干净了就好了啊。”
“好了,下一个下一个。”
花二娘看见了春月,还有她拖着的慕容婉。
她见慕容婉头发和脸都黑成一片,身上烧伤的皮肤溃烂带着脓水。
她拿出一把剪刀给春月:
“我配点药,你先把她这边衣服剪开来,清理伤口后再上药。”
“是。”春月习惯性地应一声。
很大的一把剪子,刀口锃亮。
慕容婉有很多衣裳,每一套衣裳都是用最好的面料做的。
光滑、柔软,还有用金线绣上去的图样。
每一套都价值不菲,比春月的身价还贵,
春月和其他婢子都需要小心翼翼地保管慕容婉的衣裳,不能有褶皱,穿之前还要提前拿出来熏香。
若是弄脏弄皱了,少不了挨一顿责罚。
可是现在,春月拿着剪子把慕容婉上身的衣料一块块剪碎。
再昂贵的衣裳被剪碎了,也只是一堆破布块而已。
春月听见锦缎被划破的声音,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就好像身体里一直压抑着的什么东西被释放出来一样。
就像她每次偷偷地把慕容婉扔掉的糕点吃掉时的感觉。
“好了,你扶住她,我给她刷层药膏。”花二娘动作迅速地清理了慕容婉的伤口,然后拿个小刷子把药膏刷上去。
等花二娘用棉布条把慕容婉的烧伤处全部包扎好时,她也着实累了。
花二娘找了一件军队里的棉衣给慕容婉罩上,将她塞进被窝里,然后看了一眼外边天色:
“该是吃晚饭的时候了。”
花二娘的眼神落在春月脸上:
“你也饿了吧,跟我一起去领饭吃吧,每个人能得两个馒头的。”
“我也有?”春月意外。
“是人就有,要吃就跟我走。”
花二娘看见春月犹豫的脸色,还以为春月是担心昏迷的慕容婉:
“放心,附近都有士兵把守,没人能随便进来。”
春月折腾这么一遭,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自然跟着花二娘去领饭食了。
她们走后,屋内便只剩慕容婉。
慕容婉躺在一张简易搭成的行军床上。
床边是紧闭的窗户。
凛冽的北风不断敲打门窗,似乎试图唤醒床上的人。
慕容婉的眼珠微微地转动,然后缓慢地掀开眼睫。
她不是被风声吵醒的,是被疼醒的。
她脑中还残留着昏厥前的画面,只记得四周一片大火。
剧烈的疼痛让她直接失去了意识,而眼下又被疼醒。
她感到整条右手臂还有肩膀都发麻发痛,还有些痒,稍微动一下都疼得她吸气。
“春月?”慕容婉的嗓音有些沙哑。
她习惯了春月在她身边伺候。
慕容婉记得晕过去之前,她让人把春月一起带上了。
屋内空空如也,无人应声。
慕容婉环顾四周,视线最后落在自己被包扎过的身体上。
棉衣里,几乎整个上半身都被布条紧紧缠绕。
慕容婉皱眉。
居然伤得这么重么?
从小到大,她都没怎么受过伤。
但比起受伤,她更关心外面局势如何了。
她按照计划杀了赫连博日,不知胡人被打退没有?外祖父和慕容齐是否与城外的大瑜军队交涉好了?
慕容婉用未受伤的左手裹紧了棉衣,从床上下来。
她刚将门推开,就看见有两个士兵抬着一个人路过。
慕容婉蓦然瞪大眼,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一般。
外祖父!
她看见外祖父的尸体。
身上有很多处刀口,衣服被血水浸透,一片一片的血水在寒风中凝固成深色的块状。
外祖父死了,被人杀了。
是被慕容棣下令杀的,还是慕容齐翻脸杀的?
慕容婉身上发凉,同时又因这血腥的场面而感到胃中一阵翻江倒海。
她捂住嘴唇。
抬尸体的是两个黑山军士兵。
他们看见裹着棉衣的慕容婉脸色煞白地捂唇,以为是城中受伤的百姓乍然看见死尸被吓到了。
他们笑着解释:“妹子,别吓着。这人是个大奸臣,做了太多坏事,死有余辜。”
两人把贺庭方的尸体抬走了。
慕容婉将门关上,扶着墙走回行军床上坐下。
她要冷静,冷静下来想清楚。
另一边,春月跟着花二娘走在外面。
她去领馒头的时候,看见一个十分俊逸的男子从角楼走出。
春月从未见过那么好看的男子,走在积雪中,如仙人下凡一般。
可是仙人身上都是血,红得刺目的血。
春月咽着口水往后躲。
花二娘却对那仙人笑:“恭喜了,我们郝村长终于大仇得报,可以真颜示天下。”
春月看见仙人往人群中走,吸引了越来越多人的目光。
到后面所有去领饭的人都不领饭了,就只看着他。
很多黑山军的士兵都朝着他很殷切地喊:“郝乡长!”
最后那仙人站在高处,对众人道:
“在下裴凌云,家父出身河东裴氏,昔年曾居尚书令之位。然数载之前,吾裴氏一门因奸人陷害,突遭无妄之灾,蒙冤受屈,流放岭南。在下不得已隐姓埋名,改名‘郝仁’。不敢稍露本家痕迹……今既已至此,在下亦不愿再欺瞒各位……”
春月听得两眼发直。
她不懂什么朝中局势,可是她知道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