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齐不是不想有自己的军队和朝堂势力,只是他能力有限,做不到这些。
不是每一个蛰伏的人都能发展出黑匪山、黑山军这样的庞大势力。
慕容齐手中没有兵、没有数不清的财富,可他有一颗不安分的心。
他听说慕容铭被杀后,试探着去接触贺庭方。
没想到贺庭方爽快地答应与他合作。
他们现在手中无兵,只能先反杀胡人立功,以此来洗清自己之前的名声。
同时借这次救人的机会拉拢朝中官员。
待到大瑜军队将胡人驱逐出长安城,一切平息之后,他们再徐徐图之。
所以今日赫连术赤出城后不久,慕容齐便派人在城中放出风声,说赫连术赤已经被擒,引得赫连博日带着宫中兵力离开。
他才好趁机进去将一些朝廷命官救出来。
结果他们一行人杀了宫城内的胡人士兵,才走到宫门口,火药就炸起来,四处烧成一片。
赫连术赤这个疯女人居然在京城中埋了那么多得火药,而且在城北靠近皇宫的地方埋得最多。
大火封堵了往北往东往西的路,他们只能一路往南边的城门逃。
他花了那么多的人手,费那么多功夫救出长生殿的人,逃的过程中,竟死了一大半。
等终于冲到南城门的时候,只剩下几个人了。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算不到,算不到啊。
南城门外的十几万大军也没算到现在的情形。
殷厉带人打着打着,就见胡人吼出几个词眼,然后作鸟兽散。
他派了一批人乘胜追击,剩下的人进入长安城。
乌泱泱的军队才进去没走多远,就见火势迅猛扑来,火药炸响,逼得他们连连后退。
他们退出城门后不久,听见马蹄声响起,还以为是胡人回来了。
仔细一看,是几个大瑜人。
殷厉高喊:“来者何人?”
那边有人回道:“此乃楚王及朝廷命官。”
慕容齐一行人从城门快奔而出时的样子,实在称不上威风。
他们脸上一片黑,身上的衣服被乱飞的火星烧出很多洞眼。
殷厉靠近了点看,没认出来哪个是慕容齐。
几人自报身份之后,殷厉才认出了各人的身份。
不认不要紧,这一认,殷厉手里的刀就挥起来了。
他破口大骂:
“别以为老子远在剑南道就不知道,你们这帮狗贼都卖国求荣!”
“别人要么逃了,要么抗击胡人,就你们这些狗贼在胡人手下过得滋润,定然早就和胡人有勾结!”
“尤其是你,贺庭方你这条老狗!”
殷厉瞪着贺庭方,手中的刀先向贺庭方挥去。
贺庭方从马上下来,喘着气:
“殷将军若是错杀了贺某,便无人得知真相。”
殷厉眉头压下,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什么狗屁真相?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贺庭方深吸几口气,呼吸平缓了几分:
“贺某并非卖国求荣,当初被胡人掳走被逼无奈,但贺某所为,皆是为大瑜着想。
贺某与楚王在长安城忍辱负重,细细谋划,就是为了能给胡人致命一击。如今,赫连博日已命丧于衡阳郡主手中,诈降的蒋乾和贾坤也率军反击胡人。”
“殷将军若错杀我等,恐怕只会寒了人心。若殷将军不信,可派人去探探情况便知。”
殷厉的刀架在贺庭方的脖子上,贺庭方说得一脸坦然,无畏生死的模样。
这让殷厉反而一愣。
殷厉将刀从贺庭方的脖子上挪开,但立刻命人将慕容齐、贺庭方一行人押下去:
“老子不审你们,有人来审!”
长安城的火还在烧。
城外是大雪,城内是大火。
像梦境一般荒诞诡谲。
将士们在南城门附近扑火,总算没让火烧到南城墙来。
殷厉等将领在城墙上的角楼稍作歇息,等着其他人来汇合。
慕容齐和贺庭方等人则被押在另一处角楼内,由重兵看守。
慕容齐问贺庭方:
“等会儿见到慕容棣,你可想好怎么说了?”
贺庭方:“王爷不必担忧,贺某心中有数。”
他们和殷厉最初的反应一样,都相信背后之人是慕容棣。
贺庭方知道慕容棣曾经的处境,隐忍多年,一朝翻身,必然有野心。
他有把握可以说服慕容棣,让慕容棣用他。
吱——
门开了。
一列士兵进来,只押走贺庭方。
他被押到角楼的二楼。
“进去!”押送的士兵用绳子绑死了贺庭方的双手,然后把他推进去。
屋内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箭垛处有三张榆木弩床,绞盘上的牛筋弦已松弛,床板上刻满了歪斜的"正"字。
风雪从外面吹进来,室内也没有炭火。
贺庭方觉得有些冷。
他年纪大了,遭不住寒气。
那种彻骨的寒意又钻入他的骨缝中,他的身体隐隐作痛。
这种痛觉中夹杂着古怪的不安。
贺庭方被束缚的双手捏紧了拳。
那种不好的直觉,那种危机感突然又出现了。
强烈的不安让他难以集中精神,心口好似有一把刀要戳出来。
门外有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门窗上映出一个走动的人影。
那个人影走一步,贺庭方心口的刀尖就戳出来一分。
他闭上眼,稳住心神,不去看人影。
等听见门开合的声音后,他才道一句:
“越王殿下,藏得当真是深,贺某叹服。”
门已经关上了。
一双厚实的布鞋走到贺庭方面前。
温和如润玉的声音在贺庭方耳边响起:
“贺大人,可还认得我是谁?”
贺庭方闻声,猝然睁眼。
眼前是郝仁的面容。
贺庭方冷笑:“你是岭南来的,原来早就暗中投靠了新主。”
郝仁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放在额角,指尖微微用力往下抠。
他指间拈着一层薄薄的皮,一寸寸地往下撕扯。
就像戏台上的戏子取下满是颜料的面具,露出真容。
贺庭方冷笑不出了。
他眼中映入一张极俊逸的面容。
一张他多年未曾见过的脸。
熟悉又陌生。
窗外的风雪疯狂拍打门窗。
贺庭方心口的那把刀这一刻彻底戳穿而出。
他气定神闲的面色终于碎裂,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良久,他唇瓣发白地吐出两个字:
“是你?”
郝仁目光泠泠:
“贺大人觉得在下藏得可深?”
第360章他终于等到了
天色晚了。
再漫长的一天也会有尽头。
日月不死,每一日的尽头都是固定的。
可惜人生变故苦多,人常常不知自己的尽头在何时何处。
而贺庭方在看见裴凌云的那一瞬间,心中明白,他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做事情从来都是有准备的。
很多他平静应对的场面其实在他脑海中演练过许多次。
他独自在屋内等待的时候,想到了很多种说辞,很多种办法来说服慕容棣。
他预料到慕容棣的每一种反应,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
但他从没想过,军队背后的主人不是慕容棣,而是——
裴凌云。
那个他以为已经死了十几年的裴凌云。
“你竟没死——”
贺庭方齿缝间挤出几个字。
可说完之后,他忽然笑了:
“郝仁?好一个郝仁啊哈哈哈哈……”
他知道,若裴定礼还活着,今日站在他面前的绝对不会是裴凌云,绝对不会是改名换姓,在慕容宇面前卑躬屈膝的郝仁。
既然是裴凌云站在他面前,那么裴定礼就真的死了。
贺庭方在笑。
郝仁也在笑。
郝仁笑得很冷,冷得似有无数冰棱横在胸口。
多年前家破人亡的场面在眼前浮现,连呼吸都觉得疼痛:
“贺庭方,你当年为虎作伥害我裴家,可曾想过今日?”
可曾想过也会沦落到家破人亡,生死不由己的得一天?
“想过今日?”
贺庭方依旧在笑,他眼中所见却与郝仁不一样。
“我若能预见当年的裴氏才子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昨晚兴许会吃一碗饭。”
他知道今日自己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了。
没有露出悲伤,也没有哀求。
贺庭方看着郝仁的脸,五官虽未变,面相却比多年前成熟了许多。
他长相俊美,和裴定礼不算很相似。
可贺庭方仍然从这面容中窥出了几分裴定礼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