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明明已经是皇上了,是天下之主,没人可以看轻他。
裴定礼也不行。
“都是你爹,都怪你们裴家!”
“是裴定礼不知君臣之道,不懂进退,忘了谁是君谁是臣!”
“是你们裴家不敬帝王,是裴家该死!朕没有做错……没有做错……”
慕容宇口中喷出血沫,急切地不知想向谁证明自己是对的。
郝仁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
“朽木不可雕,终究成不了璞玉。我父亲只错了一件事,他曾以为朽木可雕。”
慕容宇所有的话熄灭在喉间。
他全身的疼痛都变成烈火在烧灼,烧掉他的伪装,将他隐藏在深处的自卑撕扯开来。
他的皇位是偷来的。
父皇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他永远比不上明怀太子。
郝仁将药粉瓶子递给了裴姝拿着,然后转身走到另一个角落里。
那角落里有一个麻袋。
郝仁拖着麻袋过来:
“你自诩聪明,不如猜猜这里面是谁?”
麻袋很大,凸起了一个人形,不似孩童那么小,也不像成人高大。
慕容宇的心猛然下坠:
“禛儿……你们将禛儿怎么了……”
裴姝手中的剑指着麻袋,一点点地划开:
“在宫中这些年,我知你对太子喜爱有加。得知你对太子是真心喜爱,我庆幸万分。若不然,如何让你体会到失去所爱之痛?”
“我们姐弟送你一份礼,免得你黄泉路上孤单。”
麻袋被划开了。
一具焦黑的尸体露出来。
像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太子慕容禛在宫变时仍躺在榻上。
没人刻意去杀他,也没有人愿意冒死救他出来。
东宫的人都跑了,都怕随时杀人的太子。
慕容禛昏厥在锦帐中,吸入太多浓烟,烧成了一具焦尸。
慕容宇看见那具尸体的时候,只觉周围一静,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目光呆滞,浑身僵硬。
方才的挣扎都停止了。
寂静片刻的暗室中,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
哀嚎声在室内回荡。
隐隐的叫喊声传出,惊飞了外面觅食的鸟。
……
郝仁和裴姝从暗室中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秋月升起来。
月光泛着浅浅的蓝,落在衣襟上,连血渍看着都很温柔,像一朵朵娇艳的花开在衣衫上。
他们各自回院子洗漱了一番。
郝仁洗掉身上血渍的时候,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洗好澡时,伍瑛娘推门进来。
郝仁抱住了瑛娘,把头埋进瑛娘的颈窝里:
“瑛娘,我做到了。”
伍瑛娘轻抚郝仁的背:
“嗯,你做得很好,辛苦了。”
郝仁正欲搂紧瑛娘,却被瑛娘推开了:
“我知你很辛苦,不过还没到休息的时候。走,出来,薛家军那边出事了。”
刚打算休息会儿的郝仁:???
一刻后。
黑山府众人聚在一起商议。
“西北来了信,我们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
“浑邪国听说铁勒汗入侵大瑜后得了好处,也趁机再次起兵想分一杯羹。”
“铁勒汗国带着叛降的军队继续打,照这个趋势下去,迟早会打入京城,两边情形都紧急。”
“黑山军这个月必然会到长安,只是不知同铁勒汗的兵力比起来谁先到。”
众人分析形势的时候,薛澈站了起来。
他青涩的面庞在烛光中添了几分坚毅:
“我要去西北,与我爹一同作战。”
“我是薛家军的人,薛家军同生共死。”
第322章少年在哭泣
山南西道。
秋雨过后,天气添了几分凉意,路上也是湿漉漉的。
长长的队伍出现在有点枯黄的草地上,在空中飘荡的军旗被雨淋湿了,显出几分沉重和疲惫。
行进的黑山军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过泥泞的土路。
万人走过,草都被踩平了。
挥师北上听起来非常激昂,但实践起来非常考验耐力和决心。
他们在路上走了两个月,还没有到京城,比预计的时间久了点。
毕竟乌泱泱的军队赶路和单枪匹马赶路的情况不一样,受外界环境影响大。
夏日的时候,他们在路上的多地都遇到了大暴雨,而且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洪涝,一度阻拦了他们的去路。
因此耽误了些时日。
虽然想加快行军速度,但也要考虑到将士们的状态。
秦啸和魏大栓一把年纪了,是黑山军中最年长的人。他们俩精神倒是很不错,一直有劲头。
秦啸望着天色:“看天色也要晚了,将士们也疲乏,先找一处合适的地势安营扎寨吧。”
慕容棣看光线已经暗下来,再回头看看将士们沉重的步伐,点头道:
“安营扎寨吧,今夜早点休息,明日早点出发。”
休整的号令传下去,大家沉重的动作忽然又轻快了一点。
扎营帐的扎营帐,取水的取水,做饭的做饭。
很多岭南来的士兵都不适应北方寒凉的天气,吃上热腾腾的食物时是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候。
炊烟冒起来了,火烧得噼里啪啦。
负责炊事的士兵们把几口大锅一架,黍米、粟米加水熬煮,再把野菜和干肉末放进去。
最重要的一步,是加入从黑山乡带来的汤料包。
秋锦玉之前尝试在路上带汤料包,发现效果很好,于是从西北回到黑山乡的时候把汤料包的做法在黑山乡推广开来。
黑山军这次出发前,就带了不少汤料粉,在外面煮野菜的时候就放一些。
这么一煮,什么都好吃。
休整的时候,还有不少人会在附近打些野味来加餐。
黑山军的将士们不仅会打仗,还是种田狩猎的好手,总能捉到些野味。
有时大,有时小,打打牙祭不成问题。
慕容棣、秦啸、魏大栓、秦老头围坐在一起,吃着野菜汤饭。
慕容棣吹了吹冒着热气的汤饭:
“现在形势复杂,除了宫中的人要对付,还多了铁勒汗国的威胁。”
魏大栓稀里哗啦地喝了一口汤:
“上回听到的消息是宁安公主被送去和亲,但我觉得这事很悬,有贺庭方那个搅屎棍在那搅,铁勒汗那边肯定憋着坏招。”
秦啸脸色不太好。
宁安是淑妃秦蓉的女儿,是他的曾外孙女。
若是他年轻三十岁,在长安手握兵权时,哪里会让局面变成这个样子?
秦啸往地上啐了一口:“待解决了长安的人,老夫定要杀得铁勒汗人片甲不留!”
秦老头说:“这事不好说,说不定铁勒汗先到长安,把皇帝小儿给捉了做下酒菜呢。”
说完之后,秦老头有点忧虑。
他担心铁勒汗国为了威慑人心,搞什么挖皇陵掘祖坟的那一套。
长安皇陵那么大,他还有好多没下过呢。
要是被鲁莽的铁勒汗人毁了,那秦老头简直失去了在长安的最大乐趣。
别人看秦老头那么急,都以为他是急徒弟之所急。
殊不知,他其实比徒弟还急。
咕——咕——
熟悉的叫声在头顶响起。
几人立刻抬头,果然见阿宝在上空盘旋了几圈,然后俯冲而下。
“阿宝,来来,让爷爷看看,是不是又有好消息了。”秦老头放下碗,朝着阿宝招手。
阿宝闪着翅膀落下,火堆被扇得摇摇晃晃。
咕——咕——
慕容棣从阿宝的脚上解下信筒,将信倒出来。
仔细一看,惊得眉眼一挑。
秦啸侧过身子来:“出了何事?”
慕容棣将信纸递过去:
“长安那边也时机有变,不得不提前了计划,如今宫变之事已成!”
他话音一落,魏大栓和秦啸抢着看信纸。
他们还没走到长安,慕容宇已经被解决了!
简直是天大喜讯。
然而喜讯后面又跟着噩耗。
铁勒汗国反悔和谈,南下直逼京城。
西北祸乱起,浑邪国趁机出兵。
许是考虑到秦啸,信中特意提了一句,宁安逃出了和亲队伍,目前下落不明。
魏大栓:“这样一来,最紧急的事情便不是逼宫了,而是将铁勒汗驱逐出大瑜境内,杀了贺庭方。”
慕容棣神色凝重:“若铁勒汗人先到长安,长安城的百姓包括舅父他们可能都有危险。”
“我们还有多久能到长安?”
秦啸望着被夜色遮盖的前路:
“恐怕还需半个月。”
“希望长安能撑住。”
……
长安近来总下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