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完后,拍拍身上的晦气,赶紧走了。
衙役们刚走,林子里就有几个人跑出来,直奔到尸体前。
他们衣衫破烂,连反复打的补丁都是烂的,手脚好像也有点残疾。
这些人看见贺家人的尸首,眼冒精光,好似饿狼看见了一块大肥肉,迅速地将贺家人身上的里衣都给扒下来了。
他们动作熟练,不是头一回这么干了。
他们是乡下村里最贫苦的人,身体残疾,谋生艰难。
每次京中有人斩首,他们都会来乱葬岗等着。
听说有贪官污吏被斩首时,更是高兴得不得了。
因为这些富贵人家虽然被抄家抄得一文不剩,但贴身的里衣还是好料子。
缎子金贵,拿回去可以卖,说不定能换回好几袋米!
有个头一回跟着来的人在旁边看着,迟迟没有动手,犹豫道:
“死者为大,这是不是不太好?”
其他人手里拿着刚从尸体上扒拉下来的绸裤,哈哈大笑:
“有什么不好?”
“他们活着的时候扒百姓的皮,他们死了被我们扒皮,这叫……叫取之于民,还之于民哈哈哈哈……”
明媚的阳光下,乱葬岗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
欣喜的笑声拂过林间每一具尸体。
他们摇头晃脑地学着读书人念道:
“妙哉——妙哉啊——“
……
盛夏转凉。
蝉鸣减弱,夏花开始凋落。
一个月过去了。
朝廷从各道调集的兵马已经北上进入关内道,和铁勒汗国的军队正面交锋。
大瑜的军师挡住了铁勒汗人南下的步伐,双方僵持。
慕容宇对北边的战事盯得紧,每隔三五日,就会有一封战报送回长安。
慕容宇的身体比起一个月前,说不上是更好还是更坏了。
他不再吐血了,也不咳嗽。
可是四肢乏力得多走几步都觉得困难。
慕容宇不再去御书房处理政务了,让人把折子都送到寝殿来。
此外,还经常把太子慕容禛召过去,让慕容禛给他读折子,让慕容禛代他批复。
“父皇,儿臣来了。”慕容禛这日午后又被召过来。
慕容宇略点了一下头,示意慕容禛坐到窗边榻上,那边已经有一摞折子在等着了:
“禛儿上午在东宫同张太傅学得可还好?”
慕容禛坐到榻边:“回父皇,最近,张太傅与儿臣论及往圣明君戡乱之道,析理入微。”
慕容宇黯淡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好,禛儿越来越有储君的样子了。”
“儿臣只望为父皇多分忧,让父皇少些操劳。”
慕容禛拿起案几上的折子开始读。
他读着读着,眉头微微蹙起。
又开始头疼了。
头疼几乎已经成了伴随他生活的日常。
尤其是当他看见不喜欢的人,或做不喜欢的事情,头疼得更频繁更厉害。
他不喜欢和张太傅一起谈什么明君什么平乱之道,也不喜欢在充斥药味的乾阳殿里给父皇读折子。
父皇自病后瘦了许多,黄袍松垮地裹在身躯上,褶皱间显出衰败之态,再不复以前的威仪。
这样的父皇一点都不像指点江山的君王。
慕容禛一点都不想自己以后变成这个样子。
慕容禛刚读完两份折子,新的一份战报就十万火急地被送进殿。
王内侍双手托着战报:“皇上,可是要让太子读?”
慕容宇点头。
可慕容禛才展开战报,匆匆扫了两眼,脸竟变得比床上的慕容宇还难看。
慕容宇看出不对劲:“他们失了城?”
慕容禛将战报上的内容又看了一遍,才僵硬地将脸转过来:
“父皇……这上面说贺庭方在铁勒汗国的军队中……还说……”
慕容禛咽了一下口水。
“……说北调的四支军师中,钱将军和洪将军所率队伍被贺庭方策反,临阵倒戈,与铁勒汗的大军联手破城!大瑜兵力寡不敌众,一日内连失两城。”
慕容宇闻言,指节攥紧锦被,怒喝:
“混账!一个个的都是混账,竟都敢反了!”
“朕给他们高官厚禄,他们却背信弃义,投于敌军麾下!”
慕容宇怒极,从床上站起,想夺过战报来亲眼看。
可是他脚下不稳,下床没走几步,被桌角绊倒,身子直接朝着地上摔下去,狼狈得很。
军队倒戈的消息是瞒不住的。
朝野上下都听说了此事,很多人都气得跳脚,大骂贺庭方还有倒戈的军队卖国求荣。
可光骂没有用,再不设法拦着,不出一个月,敌人就打到京畿道来了。
更别说西北那边还有浑邪国企图越过薛家军来大瑜分一杯羹。
次日,慕容宇带着太子慕容禛一同上朝时,朝臣商量出了一个缓兵之计。
他们派使臣去同铁勒汗国和谈,看看铁勒汗国有什么要求。
毕竟铁勒汗国近百年来不曾侵扰大瑜,应当会比西北的浑邪国好对付一些,只要满足他们的要求,就能达成暂时的休战。
待之后大瑜缓过了这口气,集中了更多的兵力,再向铁勒汗国讨回来也不迟。
慕容宇虽不想在自己的在位期间让大瑜赔款割地,可不得不说,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不争一时输赢,以后再讨回来。
朝廷派使臣连夜快马加鞭地赶往两军对峙之地。
半个月后,使臣那边传回消息。
铁勒汗国同意休战,但条件有三:
一、割地:割让关内道庆州、延州及河东道慈州、潞州以北地区
二、赔款:黄金百万、丝绸千匹、粟米万石
三、和亲:铁勒汗国的可汗欲迎娶大瑜大公主宁安
第302章父皇说谎了
铁勒汗国说要和亲。
朝中人对于和亲这件事本身不惊讶,因为史上有太多战后和亲的例子。
大瑜以前也同邻邦和亲过,无非是大瑜送个漂亮的女子去,或者邻邦送个美艳女子来。
名义上是公主,可多半是宗室之女,或者从宫女中挑出来的。
而这次铁勒汗国居然指明了要当今皇上的长女宁安公主去和亲。
这可是真真正正的皇家血脉。
宁安公主今年十四,明年才及笄,而铁勒汗的可汗不知是三十多还是四十多岁了。
朝中很多人都在惋惜,都在感叹。
可那些人越是做出惋惜沉痛的表情,越说明他们心底已经认定了将宁安送去铁勒汗国。
慕容宇听到使臣传回的消息后,差点怒到要将手中的玉玺给砸了。
之后,乾阳殿的门关上了。
门关了两日。
两日后,乾阳殿传出了旨意:
“宁安公主金枝玉叶,德容兼备,许配铁勒汗国可汗为妻。自此两邦结秦晋之好,化兵戎为玉帛,共祈社稷安宁,黎民康泰。”
旨意传到了瑶华宫。
正在用膳的淑妃一筷子捅穿了桌上的半只烤鸡。
淑妃抬起一双艳丽的眸,眸中尽是寒意:
“你们从哪听来的消息?”
宫人们跪下来:“娘娘,这是乾阳殿刚传出的消息。”
淑妃攥着筷子的手用力到发白,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儿。
宁安今日穿着芙蓉裙,裙摆处有朵朵娇嫩的芙蓉绽开,花似人俏。
她是宫里最娇蛮最张扬最率性的公主。
她才十四岁。
淑妃很多次一边想着驸马人选,一边舍不得女儿离开。
可现在慕容宇竟然要宁安和亲。
满朝没用的畜生要她女儿去和亲。
淑妃在宫中经营多年,向来不是会喜怒形于色的人,可这一瞬只觉得心口烧灼般痛,痛得她想直接拿着宁安的长枪冲去乾阳殿。
“宁安。”淑妃把女儿抱在怀里,双手紧紧地按住薄而直的背。
而被搂着的宁安惊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整座殿内死寂一片,过了半晌,宁安才双眼无神地喃喃道:
“不会的,你们肯定听错了……”
“父皇怎会让我去和亲……我不要去和亲,不要嫁给胡人……”
“我不信,我要去问父皇……母妃,我自己去问父皇!”
宁安从淑妃的怀中挣脱出来,往外面大步奔去。
淑妃在后面叫宁安,宫人们赶紧跟着跑。
而宁安跑在最前面,额前两鬓的碎发被风吹得颤抖,裙摆上的芙蓉花在褶皱中开了又败。
乾阳殿外,王内侍远远地就瞧见一个跑来的身影,身后还跟着一群宫人。
王内侍不用想就是知道是宁安公主。
宫中只有宁安公主敢这样风风火火的。
正是因为王内侍知道,所以赶紧让宫人们严严实实地拦在乾阳殿外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