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遇到一批提刀带剑的江湖人士,找他卜算前路何方。
传闻中,江湖侠客总是豪掷千金豪爽大方,青阳道长很良心地只开价十文钱。
结果一个佩刀的女侠当着他的面只给八文钱。
青阳道长忍着气说:“岭南有山,生机盈然,气运昌盛。”
那女侠还问具体是哪。
青阳道长心想,他也就能卜算个大概,哪能为这八文钱真的起卦耗修为?
于是说只给八文,只能算到这。反正告诉你是岭南了,你爱去不去。
后来那些人是不是真去岭南了,他也不知道。
反正他在外面慢慢走,眼见着到了十年之期,他要回山了。
回去的路会经过京城。
为了隐藏自己身份,他都不给人算命挣钱了。
饥一餐饱一餐,路上倒是有不少人会给他点吃的。
想到这里,青阳道长手中茶已经凉了,可他还没有回过神。
他想到了在京城外遇见的那个胖胖的小和尚。
不知道他当时是饿晕了头还是早上尚未清醒,他竟在那小和尚身上看见了浓重的不祥之气,好似灾星。
他心惊肉跳地抓住那小和尚。
小和尚的手温软,眼神也像只羊羔一样绵软,很好心肠地送东西给他吃。
福星未必是好人,但会带来福运和生机。
灾星也不一定是坏人,却会出口成祸,一语成谶。
青阳道长正欲细看,马车上下来一个更胖的大和尚,把他的手掰开了。
眨眼的功夫,青阳道长却看不见小和尚身上的不祥之气了,仿若方才只是幻影。
他看着那辆马车一直走出了自己的视线,也没再见到不对劲。
青阳道长怀疑自己看错了,因为之前在路上被人揍过眼睛,眼睛有时候看东西是花的。
天色晚的时候,甚至会将路边的石头看成狗。
“我这老眼已经不中用了啊。”
青阳道长叹了一声,放下凉透的茶盏。
……
黑匪山。
热风已经吹走了村民们身上的薄袄,只留下轻薄的夏日短褐。
山腰的茶园里,一群孩子们忙忙碌碌。
贺晏青正将拣选过的茶芽放入甑中,将水烧开,进行蒸青。
去年运到京城的黑山茶卖的不错,今年要加大产量,不仅需要更多的茶,还需要更多人手。
黑山乡里现在有很多孩子,这些孩子闲暇的时候就来茶园帮忙,良民村会按给这些孩子按工计酬。
乡民们都很乐意。
因为孩子们空余时间去茶园不但有钱拿,还能跟着学制茶的手艺,以后长大了可以就在茶园做事,对寻常人家来说也是一条生计。
贺晏青叫来孩子们,仔细地给他们演示蒸青:
“蒸青至关重要,要注意火候。蒸青不足,茶叶颜色发青,闻起来有草木之气;蒸青过度,茶芽会被蒸烂,茶叶发红……”
贺晏青把火候调整好,让孩子们记住。
忙活到傍晚的时候,该吃饭了,孩子们帮着把茶叶都收进屋里后就走了。
贺晏青留在茶园里检查蒸过的茶叶。
最近刚摘完春茶,有许多茶叶要处理,忙得他有时连饭都忘了去吃。
今日也是一样,等他忙完的时候,日头已经沉下了山。
贺晏青坐在茶园的小院里,感受山风从侧面吹来,长舒了一口气。
一道声音被吹至耳边:
“贺三郎莫不是要做茶中仙,近日辟谷,连饭都不吃了。”
第263章我们会
贺晏青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来了。
除了慕容棣,没人会叫他贺三郎,大家都叫他“阿三”或者“阿三叔”。
贺晏青起身迎。
将暗未暗的天色里,一个身影颀长的少年走来。
慕容棣十四岁了,个头又长高了,脸上的稚嫩褪去,下颌有了棱角。
已然是个翩翩少年了。
“小弟,有劳了。”贺晏青接过碗,像村中其他人一样喊“小弟”。
贺晏青端着碗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饭,他闻到饭香味的时候,才感觉饥肠辘辘。
慕容棣坐在贺晏青身边,看着贺晏青捧着大碗吃饭的样子,微微笑了:
“我倒是没想过,你会真的放下长安的富贵日子,在这里做个村民。”
“在长安的时候,夜里睡个整觉都难。在这里,累得想失眠都不行。长安的日子未必比此处好。”
贺晏青吞下一口肉沫,反问慕容棣,
“我看你倒是也挺喜欢这里的,没见你想走?”
慕容棣的脸模糊在渐暗的天色里:
“我们两年前来的时候,应当都没想过如今的情况。”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有些别扭。
今年年初开始,他咽部觉得有点干,嗓子嘶哑,说话声音不像以前那么清脆稚嫩了。
村民们都恭喜他,说他过了这两年就会长成真正的男人了。
慕容棣这段时间在黑匪山待得很踏实,跟秦老头练梅花镖练得越来越准。
平日除了处理黑匪乡的事务,还会抽空去岭南其他州县巡察,看着岭南一点点变好。
虽然他经常会挂念在京中的母妃和舅舅一家,可是私心很喜欢岭南。
他从一出生就在凄冷宫中,在压抑的深宫中装疯卖傻,勾肩驼背。他记忆中永远都有冬日里廉价呛鼻的炭火,寂寥冷僻的院子,旁人的冷眼嘲笑。
偌大繁华的京城,在他眼中是一座不见光的水牢。
灰暗、窒息、阴冷。
而岭南在他心中炽烈明亮,像一团不息的火。
他来到岭南,享受着从未有过的炎热和所有人的笑脸。
他是长安污泥中挣扎生长出来的莲叶,在南方的夏日里终于舒展茁壮。
如果可以,他很想把母妃接到岭南来,让母妃也尝尝刚摘下的荔枝,看不会封冻的河水,感受没有冬雪的季节。
可惜现在还做不到。
血海深仇,数年蛰伏,他们还有没做完的事。
贺晏青顺口道:“也是,你在此处可以放开手脚,太子都比不上你自由。在岭南你也算是自由之身了。”
天色彻底黑了,山上燃起火把。
一幢幢小屋的窗户都泛起暖黄的光。
天黑了,山却亮了。
慕容棣离开茶园,丢下一句:
“皇家何来自由身?”
……
“本公主可算自由了!”
宁安欢欢喜喜地出了瑶华宫。
太子的病好了,宁安也终于解了禁足。
在瑶华宫里闷了一个月,她走出来,看着宫道上的地砖都觉得可爱。
宁安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苏知知玩。
听说苏知知不能在宫中长住,再待几日就要走了,宁安恨不得天天黏着苏知知,一得空就在一起玩。
苏知知跟宁安提到她以前在山里很会捉鱼。
宁安说:“我没去过山里,但是我有时候会在潜龙湖喂鱼,潜龙湖有好多锦鲤。”
宁安带着苏知知去潜龙湖。
潜龙湖很大,周回十数里,湖边石叠成假山,西边有一处两层的沉香阁。
初夏的风拂过湖面,新发的荷叶团团,尚未展开。
宁安和苏知知趴在沉香阁的栏杆边,将手中的鱼食一点点掰碎抛下去,湖中很快便浮起一圈彩色,鱼儿开始争抢食物。
两人才来不久,慕容禛和张太傅恰好也来了沉香阁。
双方在此处碰见,都有点意外,还夹杂着几分不愉快。
慕容禛看见宁安身边站着个明眸皓齿、神采奕奕的小姑娘,便问:
“皇姐,这是?”
宁安骄傲道:“武学馆招的第一个女学生,苏知知。”
苏知知也学了点宫里见人的规矩:“拜见太子。”
慕容禛眼中有两分惊讶。
慕容铭先前说苏知知长得肥丑似野猪,粗鲁不堪。
今日亲眼见到,完全不是这样。
宁安:“张太傅和太子为何来潜龙湖了?今日不要念书么?”
宁安记得母妃提醒过自己,离慕容禛远点,她希望慕容禛赶紧走。
张太傅看着一片粼粼湖光:“天气好,老臣便想带太子来湖边写诗。”
宁安一听就头晕。
她不会背诗,不会写诗,而且看这样子,慕容禛要在这待挺久。
宁安黑着脸,正想拉着苏知知去别处玩,却听慕容禛道:
“皇姐不必太过自责,孤落水一事,不怪皇姐。皇姐不用觉得无颜见孤。”
宁安一听,差点炸了.
什么叫不用自责,无颜见他?
“慕容禛你搞清楚,你落水本来就不怪我,因为你,我才被禁足那么久。”
张太傅看不得两个孩子吵起来,于是转移话题道:
“既然碰上了,公主和苏姑娘若有雅兴,也可以‘湖’为题,默写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