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孩子们也从篓子翻甜瓜出来。
顾刺史推拒不了孩子们的好意,收了甜瓜:
“阿澈呢?”
苏知知:“阿澈练完功就回去看书了,我带童子军摘果子。”
顾刺史笑呵呵道:“你们玩吧,我去议事堂见郝乡长。”
童子军又摘果子去了。
袁迟和顾刺史继续往前走,手里拿着甜瓜。
等进入议事堂坐下时,顿觉得一片阴凉,舒服了许多。
袁迟对方才挥鞭子的小丫头印象很深:
“顾刺史,这乡里的孩子还练功?”
“良民村的大人还有孩子们都练功。”
顾刺史语气颇有几分自豪:
“你别看此处是乡野,但人才不少,等会那两人来,你便知我所言非虚。魏大栓虽然年逾七十,但是指挥操练的时候……”
顾刺史咬了一口甜瓜,
“这瓜不错,甜,汁水多。”
袁迟把瓜劈成两瓣,拿在手里咬了一口。
听说指挥护卫团训练的是个古稀之年的老人家,袁迟差点被甜瓜籽呛着了:
“多少岁?七十多岁如何指挥年轻体壮的乡民操练?”
袁迟说这句话的时候,议事堂的门被推开,一道影子斜在地上,在袁迟脚边盖了一层阴影。
一道沙哑但含着中气的嗓音传进:
“袁将军此话差矣,老夫虽年逾七十,但未必输给年轻人。”
袁迟听见这句话,身子下意识打了一个激灵。
他吃不了甜瓜了。
因为手上的瓜被他捏碎了,汁水溅了满手。
袁迟抬头看来人,对方真的是一个老头子,一个很精神,有很多皱纹的老头。
袁迟愣愣地盯着魏大栓。
他傻愣的样子不像一个年近四十的将军,像二十年前那个愣头愣脑刚入伍的自己。
二十年前,他刚入伍的时候,凭借着一身枪法还有一把力气,屡屡在军中比试中获胜,小有名气。
年轻人见的少,赢的多,难免会有些自傲。
当时有人戏谑道:“袁迟你这般有本事,怎么不跟魏将军打?”
那时统领他们的是年过五十的老将军魏符。
袁迟撑着面子道:“魏将军都过了天命之年,我一个晚辈和长辈打,岂不是欺负人?”
他这话一说完,周围所有人忽然都面露惊悚地看着他。
准确地说,是看着他身后。
袁迟僵硬地转身,看见魏符将军就在后面笑吟吟地看着他:
“此话差矣,老夫虽年逾五十,但未必输给年轻人。”
然后,袁迟真的就不得不和魏将军切磋了一番。
袁迟一点没让,但是差点被魏将军的一把老刀掀了头盖骨。
还好只是点到即止。
袁迟按着自己的头盖骨,此后精进武艺和兵法,再没敢说过大话。
他以后也想有魏将军这般风采,到了五十岁还能将年轻人掀翻在地。
可是十几年前的时候,不服老的魏将军告老还乡,消失了踪迹。
袁迟再没有见过魏符。
碎了的甜瓜掉在地上,汁水蔓延开了。
袁迟艰难地张嘴,想试探着叫一句“魏将军”,可是魏大栓却先一步走到袁迟面前开口:
“多好的瓜啊,摔地上可惜了,捡起来还能喂猪喂鸡。”
第203章一朵鲜花插长枪
魏大栓心疼地皱眉。
经历过饥荒的人,在粮食富余的时候也见不得人浪费一粒米。
魏大栓随手拿了个桌上的碗,弯腰去捡地上的甜瓜。
他要捡回去喂猪。
他身为黑山乡护卫团指挥的同时,可没有忘记自己是良民村饲养队的一员。
袁迟动动唇瓣,口中无声。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眼前这个在地上捡瓜要喂猪的老人,怎么可能是魏将军?
顾刺史古怪地看袁迟:
“袁将军不喜欢吃瓜就直说,村里珍惜粮食,浪费不好。”
袁迟:“方才一时没拿稳。”
他说着就要伸手帮着魏大栓一起捡瓜。
这时,门口又出现一道英气的影子:
“顾刺史,听袁将军来了。”
袁迟的手还没触到瓜,掀眼看来人。
伍瑛娘身穿便于行动的短褐,衣料虽简,剪裁却极为利落,腰间束一条深色革带,勾勒出挺拔的身姿。
她笑得爽朗:
“师兄,多年不见了。”
袁迟身形猛然顿住。
这下顾不上捡瓜和看魏大栓了,他一下冲过去,抓着伍瑛娘的肩:
“师妹?!”
“你真的是师妹?”
伍瑛娘笑得开怀:
“多年不见,难得师兄还识得我。”
袁迟少时拜入伍仁炳门下学习伍家枪法,认识了师妹伍瑛娘。
那个时候,他十几岁,伍瑛娘十岁不到,两人打过架。
他还很没面子地被打输过,好多次。
伍家枪法本来是只传给伍姓人的,师父伍仁炳破例传给他是因为想让以后和师妹成亲,生出来的孩子姓伍。
袁迟刚开始答应了,但是后来觉得师妹实在太凶太剽悍了。
成亲的话,他这辈子真是不见天日了;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让师妹去祸害别人比较好。
袁迟跟师父老实坦白了。
师父伍仁炳道:“你习武的天资不错,但是眼瞎,看不到你师妹的好。伍家枪法我可传你七成,往后我若不在,你就以兄长身份,多照看瑛娘几分。”
袁迟答应了。
能学七成,还不用和师妹成亲,他很满足了。
袁迟学成后离开师父和师妹,参军入伍。
后来袁迟听说师父去世了,曾有意让师妹去京城,他可以照看一二。
十六岁的师妹来京城了,却是跟他告别的。
师妹说她要去岭南做件重要的事。
袁迟问她是什么事,她不说。袁迟就给了她一大包银子,让她别在外面闹出人命。
再后来岭南大乱,找人无异于大海寻针,小师妹再也没音信。
袁迟还以为师妹不在了,想到便觉得愧对师父在天之灵。
没想到,时隔十几年,在这一方山头见着了。
“好,好,活着就好。”
袁迟激动不已,连声道好。
这黑山乡果然不一般,否则他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师妹不会甘心待在此处。
思及此处,袁迟忽然扭头叫了一句:
“魏将军?”
捡完瓜的魏大栓站起身,没有应声,也没有否认,只对着袁迟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就像当年切磋后笑着看袁迟的表情,
笑得一模一样。
袁迟心颤不已。
之前顾刺史说此处人才不少。
他信了,他真的信了。
怪不得这些人能抗住靡婆人的攻打。
怪不得啊。
袁迟拿起另外半片瓜,打算吃口瓜压压惊。
魏将军和师妹都出现在此处,等会儿他就算是看见天王老子来都不会吃惊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被风吹进来:
“袁将军,别来无恙。”
一袭暖白长袍的郝仁迈进屋内,对袁迟笑得风流儒雅。
啪!
袁迟手上的瓜又碎了。
他瞳孔微震,呼吸一滞,喉咙都像是被堵住了:
“裴裴裴裴裴……”
秦啸从郝仁背后悠悠走出,拍拍袁迟的肩膀:
“小袁呐,别急别急啊,我给你解释解释。事情始末是这样的……”
云朵在天上漫步,太阳躲躲藏藏。
树影在地上摇来摇去,变短又变长。
鸟落在窗边,叼走一只小虫,扑扇着翅膀离开。
“……前因后果就是如此。”
秦啸说得口干舌燥,也拿了个没破开的瓜啃。
时节已到了夏末。
山间的风不像之前那般燥热。
风吹进窗户,拂在袁迟身上。
袁迟现在不仅觉得阴凉,还觉得冷,冷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一脸被震碎的表情。
听闻裴家当年冤案很震惊,听闻援军遭阻拦导致薛家军伤亡很震惊。
他和秦源刚知道此事时一样惊讶。
不,他比秦源更惊心。
因为师妹和裴凌云是夫妻!
凶悍的师妹,和当年矜贵的凌云公子……这、这怎么不是一朵鲜花插在了长枪上?
离谱,这事可太离谱了啊!
袁迟捂住额头:“你们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你们听说我来了,完全可以设法瞒着我。”
伍瑛娘道:“师兄,从听说是你带兵南下的时候,我们就决定好了要告诉。即便今日你没来黑匪山,我们也会设法引你来。”
袁迟默然好久,问了一句:
“你们就不怕我将此事说出去?若是我禀报给皇上,你们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