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了。
黑云聚集,沉沉地压向黑匪山。
夏天的天气阴晴不定。
靡婆军队出发的时候,天色还明亮得很,可快走到黑山乡附近的时候,天忽然就阴下来了。
阿那罗看了眼越积越厚的云层,吩咐副将:
“加快速度。”
自上次交战失利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阿那罗左腹的伤还没有好全,用手按上去的时候还会有些疼。
但是他等不及了。
袁迟率领的大军已经到了岭南。
阿那罗知道,面对大瑜的八万大军,他们几乎没有胜算。
他们是要撤离的,但撤离之前,他还想最后再攻一次。
他这一支队伍折损了不少,这一次,他带着所有人、马、象出战。
靡婆军队这次又换了阵形和计策。
他们这次安排的是马阵在最前方,象阵其次,步兵最后。
靡婆人的想法是,骑马可以灵活闪避山顶投下来的巨石,并且迅速先冲过关卡。
投石的巨石消耗完后,象阵冲过去将关卡堵着的巨石撞开,然后将敌军队伍阵型冲撞散,并且给后面的步兵主力开路。
阿那罗和几个副将谋划了很久。
他们分别带领指挥马阵、象阵和步兵阵。
阿那罗在最前面领着马阵,他们靡婆人打仗,首领从来冲杀在前方,以壮士气。
谋划的时候,乌纳心头涌起一阵阵不安。
此刻,乌纳骑在象阵中,望着前面阿那罗骑在马背上的身影,脑中没由来地浮现出一句大瑜的俗语:
人算不如天算。
另一边,黑山乡也做好了准备。
探得靡婆军队卷土重来的消息后,所有人严阵以待。
靡婆军队再次走入峡谷的同时,投石机、毒粉、火球、黑山护卫团、童子军……全部就位。
他们站在山顶上,仰头看见黑云低得仿佛伸手可触。
空气闷热。
没有一丝风。
大家身上不断冒出汗珠,浸湿了透气的棉布衫。
“他们进来了!”
阿那罗骑着马,带人飞速冲进峡谷。
巨石滚滚而下。
峡谷内尘土飞溅。
天色顷刻间黑得如夜晚一般。
一道极亮的闪电劈下,瞬时照亮了整座峡谷。
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好似空中也有千万巨石滚动。
滂沱大雨倾泻而下。
苏知知站在山头,感受到倾盆的雨水从头顶上浇下来,
很大很大的雨。
她印象中,第一次见这样大的暴雨。
雨水顺着山坡往下淌,在泥地上冲出无数道沟壑,峡谷下方的景象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中。
苏知知拿着弹弓皱眉:“下雨就看不清了。”
薛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们看不清,他们也看不清。”
突然而至的暴雨和雨雾干扰了所有人的视线。
花二娘和虞大夫准备的毒药没法抛了。
火球被雨水浇灭了。
阿那罗领着马阵冲进关卡厮杀。
他大笑,这简直是天来助他,是蛇神靡迦显灵。
阿那罗笑的时候,山上的人突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响,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
咕——咕——
阿宝猛然惊得飞起,嘶鸣着盘旋了一圈,然后飞到苏知知身边,爪子抓住她的衣服,拼命扯她。
“阿宝,你要带我去哪?”
“我们在打仗,我们不能跑……”
苏知知还没说完,又听见一声响。
咔哒!
山坡上,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倾斜,树根从泥土中翻出,带起大片的泥浆。小石子纷纷滚落,砸向谷底。
关卡口,应战的白洵忽然暴喝一声:
“快走!山崩了!”
第196章俘虏
他原本嗓门就大,此刻喊得额头和脖颈青筋暴起,声音传遍了整个峡谷。
黑山乡众人立刻反应过来:
“快跑!”
“快,快走!”
苏知知和薛澈带着童子军跑去和大人们汇合。
夏日多雨,最是容易出现山崩的时候。
乡里的孩子们以前见过山崩,知道山崩的可怕。
这个时候都攒足了劲跑。
熟悉山路和地形的黑山乡民可以迅速撤离,可靡婆庞大的军队却卡在了峡谷中。
他们也意识到了山体随时可能下滑。
“山要崩了,快躲!”靡婆士兵纷纷大叫。
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仿佛整个山体都在嚎叫。山坡上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像一张狰狞的嘴,正在不断扩大。
泥土、石块、树木,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往下滑,雨水混着泥沙的洪流裹挟着一切向下滚。
靡婆军队最后方的人撤出峡谷,处于中间段人马无法及时撤离,只能被轰鸣而下的泥石流掩埋。
眨眼间,峡谷内的兵马就被洪流吞噬得了无踪迹。
阿那罗在队伍最前方,无法后撤,只能继续往前冲。
后方山崩的时候,他带着几个士卒正好冲出了峡谷区,进入了黑山乡内。
雨水如注。
一列兵马包围了他们。
凛冽的长枪尖端刺向他的脖子,在仅离半寸的位置停下。
枪尖的雨珠滑落,掉在阿那罗的咽喉处。
阿那罗又看见了上回那个像鹿一样的女人。
伍瑛娘的声音隔着雨幕传出,带了两分笑意:
“真是天助我等。“
……
大雨从白日下到夜里。
次日早上,天终于放晴。
暴雨过后的天空,干净得一丝云都没有。
整座黑匪山都被照得亮亮的。
鸟叫和蝉鸣重归树梢,好似昨日山崩不曾发生过。
可峡谷入口,已经被滑下的泥石堵住了,形成了一座小土包。
想要从黑匪山出去或者从外面进来的话,都需要翻过小土包。
对黑山乡民来说还好,翻个小坡,费不了多少力气。
但对于外面想打进来的兵马,无疑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不过靡婆军队已经退得远远的了。
阿那罗被俘,黑山乡以阿那罗作为人质,要求靡婆军队向南撤出浔州,这样至少可以为黑山乡争取一些时间等到朝廷军队。
等靡婆军队撤出浔州后,可以派一小队来接阿那罗。
他们这一支损失惨重,又见阿那罗被擒,士气都有些低迷。
乌纳本就不赞成向大瑜出兵,他做主答应了黑山乡的要求。
带兵撤出浔州,然后再带几个人来接阿那罗。
靡婆军队撤走的时候,还派人来放过狠话:
“我们撤出浔州后,如果你们不按约定放人,或我们陛下有什么闪失,我们一定把这里杀个干净!”
他们来放狠话时,良民村的几个村民守在小山包上,非常淡定地点头:
“七日之内退出浔州,十日后再来接人。只要你们守约,你们的陛下就还是人;否则,你们到时候就来接一捧灰。”
靡婆士兵龇牙咧嘴。
良民们凶神恶煞。
靡婆士兵骂骂咧咧地走了。
良民们欢欢喜喜回村吃饭。
伙房做饭的香味飘出来,是浓浓的肉香。
这几天,全乡的人都顿顿是肉菜,连早饭都是实打实的肉。
没办法,马肉、象肉,都得赶紧吃。
天热存放不了,吃进肚子里,长成身体里的力气才划算。
肉香味萦绕着整个良民村,飘向了山顶的一间小屋。
阿那罗就被关在山顶的柴房里。
四周环绕着村中高手,被认为是整个黑山乡最难以逃脱的地方。
阿那罗是闻着饭菜香味醒来的,睁眼的时候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
咣当。
他起身时,脚下发出锁链碰撞的声响。
阿那罗低头,看见自己两脚的脚踝处戴上了脚铐,脚铐的另一端连着屋内的柱子。
“呵。”阿那罗干笑了一声。
这帮乡民还真是什么都有,连栓人的脚铐都有。
屋子很小,有两个小窗户,涌入的夏日光线足够把屋内照亮。
小窗户装了铁栅栏,把光线切成一格格的。
角落里散落着一些柴火,除此外,什么也没有。
没有粪便尸体,没有蟑螂虫蚁,也没有霉点和青苔。
阿那罗环视一圈,意外自己被俘虏后居然还有这么好的待遇。
他们在靡婆内乱打仗时,抓了对方的将领,都直接砍了杀了。
就算不杀,也会虐待一番,关进猪圈里都算好仁慈的了。
阿那罗十五岁时被敌军俘过一次,敌军把他鞭打得伤痕累累,然后把他扔进野狗群里,看他和野狗搏杀……
阿那罗庆幸自己是个忘性大的人,很擅长忘记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