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刚到桃林,正想办法伸手够树上的果子。
夏日的一阵雷雨瓢泼而下,把他们淋得浑身湿透。
二皇兄慕容霁性子冲,摸着脸上的雨珠,骂骂咧咧道:
“什么鬼龙王,日日在头上布雨?我要是见到龙王,一拳头把他砸回东海!”
慕容宇听着觉得好笑。
慕容霁带着慕容宇回宫换衣裳吃点心。
元后让人准备了热茶还有糕点,糕点里有裹了蜜的核桃仁。
元后说:“你们在长身体,要吃些果仁,以后会更聪明。”
二皇子慕容霁说:“孩儿已经很聪明了,以后要长得更英俊。”
先帝的儿子,包括慕容宇在内,都生得好看,各有特点。
慕容霁生得一双丹凤眼,顾盼神飞,已可见未来潇洒风姿。
元后却伸出指头点了一下慕容霁的脑袋:
“你再这样口无遮拦下去,老天爷可是要给报应的,小心以后长成丑八怪。”
元后说完,转头对着慕容宇笑:
“三皇子可不能学你二皇兄这样,知道么?”
慕容宇口里嚼着果仁,乖顺地点头:“母后,儿臣知道了。”
元后笑起来很美,很温和。
她的手摸摸慕容宇的头顶,慕容宇觉得头上顶了一朵绵软的云。
慕容宇的生母很早就故去,慕容宇被养在无子的德妃膝下。
德妃从不曾那样亲近地摸过慕容宇的头。
慕容宇回到自己殿中,当晚就开始发烧,烧得神志不清。
德妃来看他,坐在他床边。
慕容宇迷迷糊糊地听见德妃说:
“你也该长个教训了,去了她宫中,敢吃她那的东西,回来掉层皮都是轻的。你以为她会真心待你好?”
“她不喜你,就算对你动手,你父皇也不会拿她如何……”
慕容宇只觉得烧得浑身都痛,脑子痛,身体痛,四肢也痛,整个人都在火中被烧灼……
“皇上,皇上?可是身子不适?”
王内侍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慕容宇回过神。
眼前没有德妃,没有床帐,也没有高烧不退的孩童。
只有炽热的阳光和深红的宫墙。
慕容宇方才一直握紧了拳头,此时才觉得双手酸胀。
日头已然升高,晒得人有些睁不开双目。
他目光飘向半空中。
远远地,看见一棵大树的枯枝。
这个季节,正是草木繁茂之时,但那棵树的枝条却不见一份绿意。
枯树的树冠上系着许多红色的丝带,在日光下被风一吹,像风中的一团火。
“那是什么?”慕容宇问。
“回皇上,像是祈福的丝带。宫中有些女子会绣丝带,挂在树上祈福。”
王内侍看了一眼,有些惊讶。
他在宫里待了这么年,还没见过哪棵树上系这么多祈福带的,都赶上寺庙门口的祈福树了。
王内侍根据方位正推测是哪个宫做得这么出格,慕容宇已经往那边走去了。
等到一行人站在明惠宫门口时,众人都有片刻的沉默。
院内无人。
只有一棵系满红丝带的树。
慕容宇走到这里才看见,树上的丝带远不止在远处看见的那些,不仅树梢的部分,连树冠下半部分也密密匝匝地系了丝带。
树影映在地上,好似一棵枝叶繁密的树。
王内侍心里咯噔了一下:
“原来是惠婕妤宫中的树,皇上可要老奴去通报一声?”
慕容宇抬手制止,大步跨了进去。
他走到老槐树下,转身看向殿内。
殿内窗边,坐着一个温婉柔美的女子,低头绣丝带。
一只猫懒洋洋地趴在她身边。
侍婢在身边帮着理针线。
一室寂静。
女子眼中忽然掉了一滴晶莹的泪。
那滴泪重重地砸在慕容宇的心上,他身躯一颤:
“你为何哭?”
第183章朕不信
人大概都有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
慕容宇说不清今日为何会走到桃花林,也说不清为何看见那一树红丝带后会下意识走来。
他更说不清,看见裴姝落泪时的心绪。
自从裴姝进宫后,除了裴家倒台时裴姝在他面前哭过,他没见过她流泪。
可她现在对着手上的针线,眼泪生生地坠下来。
他脱口而出,问她为何哭。
话问出口后,慕容宇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十余年不曾说话。
“皇上?”
裴姝抬眼看见慕容宇,面上尽是讶然,泪珠顺着脸颊滑下。
芙蓉出水。
裴姝忽然咬唇抽了一口气。
指腹被针扎了一下,冒出血珠。
那滴血珠落在红色的丝带上,洇成深色的印记。
“朕问你,你为何哭?”慕容宇走进殿。
裴姝和冬月放下了手中的东西,齐齐跪在慕容宇面前行礼。
裴姝低着头:“臣妾见过皇上。”
她指腹上又冒出来一滴血珠,被凝白的手指衬得愈加鲜红。
慕容宇眉峰间聚了一团阴雨;
“王淼,唤太医。”
“是,皇上。”王内侍立刻差人去。
王内侍走到殿外,让干儿子小刘赶紧跑去太医院:
“要跑,跑着去!”
小刘内侍不明白:“干爹,惠婕妤就破个手指头,用得着这么急?”
王内侍一巴掌拍小刘脑门上,压低声音骂:
“你个蠢的,急不急不是看伤势,是看皇上脸色。你没听见皇上方才的语气?惠婕妤就算没受伤,你也得十万火急地去叫太医!”
小刘内侍挨了一巴掌,跑着去了。
殿内。
慕容宇居高临下地看着裴姝:
“你在为何人祈福?”
裴姝还未说话。
慕容宇忽然抢在裴姝开口前怒斥:
“你莫不是在为叛臣贼子祈福!朕当年饶你一命,已是开恩。你是不是还在怨恨朕?”
冬月爬过来乞求:
“皇上,娘娘是在为皇上祈福啊。自婢子来到明惠宫以来,就见到娘娘一直为皇上绣丝带。”
冬月扯着嗓子哭得夸张:
“娘娘从春日绣到冬日,手冻了手破了都在绣。娘娘……娘娘为何不肯说啊……”
慕容宇一脚把冬月踹开,双眸盯着裴姝:
“朕要听你说。你为何哭?为何人祈福?”
“臣妾若说了,怕皇上不会信。”
裴姝抬起头来,一双清亮凄婉的眼睛望着他。
慕容宇被裴姝这一眼望得差点站不住:
“朕让你说。”
裴姝的眼里都是爱慕与哀伤:
“臣妾从未怨过皇上,也从未想过让皇上为难,故而这些年一直隐于深宫。然,臣妾心系皇上安危,皇上本命之辰将至,故悬丝带以祈福。”
他十五岁登基,在位已二十一年,如今三十有六,本命年将至。
民间常道本命年犯太岁,太岁当头坐,无喜必有祸,需消灾祈福。
虽然已有三十多,但因他多年养尊处优,若单看外表,也可称器宇轩昂,矜贵不俗。
慕容宇对镜正衣冠时,有时会觉得自己还停留在二十余岁的年纪。
裴姝唇瓣苍白:
“臣妾说了,皇上可信臣妾?”
明惠宫狭小,阴暗,潮湿。
美若天仙的女子跪在地上,灰白的裙摆铺成一朵半开的花。
她清冷的眼角又滑下一滴泪。
如鲛人对月流珠。
慕容宇喉结滚动,负在身后的双手再次紧握成拳:
“朕不信!”
他不信。
他对自己说,他不可以信。
他必须立刻走,否则,他会再一次为这个女人失了心。
慕容宇甩袖而去。
冬月看着慕容宇带人走出殿,走出了院子,她扭头问:
“娘娘?”
裴姝摇头,示意冬月别说话。
裴姝还保持着跪地的姿势。
一阵风起。
一道颀长的影子被吹入殿内。
方才离去的君王竟大步走回。
“都出去。”
慕容宇额头青筋跳动,弯腰把地上的裴姝抱起。
他的声音沉如深潭:
“裴姝,朕问你最后一次,你方才可有半句虚言?”
裴姝带着水色的眸子凝视慕容宇。
裴家人都生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裴姝不用说话,那双眼睛便什么都答了。
她在慕容宇的怀中,凝白如玉的手臂缓缓环上慕容宇的后颈,低低地唤了一声:
“三郎。”
慕容宇双臂陡然收紧……
明惠宫的殿门关上了。
冬月抱着初九和一群人站在门外。
头顶上的天空忽然暗下,乌云密布,狂风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