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孩子看着比以前面色好多了,很有精神气血,完全不是印象中病恹恹的样子。
秦源慢慢地理清眼下的情况:
“所以,澈儿被村民救了,一直在此处休养。”
“魏将军隐姓埋名,碰巧逃难至此。”
“越王因路上走散,误打误撞来到村里。”
“祖父是因为在京城烦闷,所以非要跟着来岭南,刚好认出了魏将军。”
薛澈、魏大栓、慕容棣、秦啸颔首。
就是这样。
秦源叉开拇指和中指,揉着脸侧太阳穴:
“你们觉得这样听起来可信么?”
几人面面相觑:……
秦老头:“年轻人,世间之事,巧合多得很,信与不信都是天意。”
秦源抬头:“这位老人家,你为何还在这里?你认识我们祖孙么?”
秦啸咳嗽两声:“源儿不得无礼,我们方才对过了,这位与我们秦家祖上是同宗,辈分比我还高一头。”
秦啸听说过他们秦氏祖上曾有人做过摸金校尉,但后来有子孙不愿承此衣钵,秦氏便分裂成两支。
后来秦啸这一支越来越兴旺,而擅倒斗的那一支渐渐没落。
秦老头摆手:“不必弄这么复杂,祖上那都多少年前的渊源了。今日在此相认,全凭缘分。”
秦啸:“族叔,我们有要事相商,可否请族叔暂作回避?”
“行。”秦老头起身出了门。
反正在屋内屋外,他听得都一样清楚。
秦啸眼见着秦老头已经走出了十丈外,又确认四周无人,才回到屋内压低声音问:
“阿符,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该来的终于来了。
魏大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当年之事,牵连薛家与裴家,还有西北数万将士。”
慕容棣和薛澈都捏住了衣袖,眼神紧盯着魏大栓。
屋外的天忽然阴下来。
风吹得树冠沙沙作响,像魏大栓沙哑的声音。
薛澈听得一点点红了眼。
慕容棣低头沉默无言。
秦啸气得发抖,一拳头砸在手边的八仙桌上,泛白的指节砸出血痕。
秦源没有红眼,也没有动怒,但眼中透出一种彻骨的失望,对上位者的失望。
“……我来岭南见到阿澈,就知道这是天意的安排。”
魏大栓长长地叹气,
“只可惜裴家除了宫中的娘娘,满门忠良已不在世间。”
话落音,屋门被推开。
阴风涌进,吹得屋内的物件哐哐响。
秦啸祖孙回头看去。
一位身着布衫的玉面郎君站在门口。
发带在风中发颤,衣角翻飞。
如芝如兰,风骨卓然。
他深邃如星的眸中泛着一抹红,声音清冷,如碎玉击石:
“我裴家,尚有人在。”
第136章公道
郝仁得知朝中派秦源来验收棉衣,本不想露面。
秦源比他年长几岁,少时在长安还一同游玩过,若见面定会认出。
郝仁觉得时机未到,不想惹出多余的麻烦。
可他今日从慕容棣和薛澈口中得知,秦啸来了岭南,而且还与魏大栓相识。
郝仁对魏大栓身份存疑,但一直没查清他的身份,他的孙子魏七似乎对此一无所知。
郝仁决定过来一探究竟。
这一探就得知了当年的秘密。
“裴……裴……凌云。”秦源的嘴边磕磕绊绊吐出一个太久没有念过的名字。
秦啸也认出来了,这是裴定礼的次子:
“你当初不是已经——”
秦啸想问他不是死了吗?可眼角余光瞄到昔日的兄弟还有薛澈,心中的惊讶散去几分。
好似这个地方出现一些“死而复生”的人已经不奇怪了。
十几年前,裴家一案令众人唏嘘不已。
裴家当年被定为私通敌国,害死薛家将的罪人时,秦啸不知真相,只觉得难以置信。
可如今才知……
想要他们死的,不止胡人,不止奸臣,还有高坐龙椅之人。
秦啸试探问:“不知令尊令堂可还在世?”
裴凌云坐在八仙桌边,面上浮着一团云翳:
“当初岭南凶险,裴家流放到此处时唯余我一人。”
秦源和秦啸都说不出话来。
若是遇见平民百姓被奸恶之人欺压,他们可以站出来为民平反。
他们甚至可以将冤案上达天听,还百姓公道。
可是面对裴凌云,他们所有的话都卡在嗓子里,一个字都吐不出。
裴、薛两家的冤魂背后,是九五之尊,是臣子之君。
秦源沉默了半晌,叹气:“皇上真是糊涂啊。”
“糊涂?”郝仁嘴角露出讥讽。
“我裴家上下枉死,薛家军数万将士丧生,他岂止是糊涂?”
郝仁缓缓抬起脸来,目光寒若霜雪:
“吾父受先帝所托,尽职尽责辅佐新帝八载。传仁政之道于上,亦授御臣之术,于国事鞠躬尽瘁。昏君无道,使吾父罹难,含冤而终。他岂配为天下之君?”
郝仁说出最后一句时,屋内除了薛澈,其他人心都猛沉了一下。
秦源愕然:“你可知在说什么!”
郝仁面上露出一抹凄笑来:
“自然知道。裴家的公道,他人给不了,我便自己讨。”
当年有人从裴家搜出了造假的圣旨,假圣旨上下令援军延缓数日增援。此外,还搜出了与胡人来往的信件。
郝仁知道这些假证是贺庭方在背后捏造出来栽赃陷害裴家的,而皇上借此机会打压裴家。
他之前一直认为皇上不辨忠奸,因忌惮世家而任由奸臣蒙蔽,不配为天下之主。
可今日听见魏大栓吐露当年真相,才知慕容宇恶毒到愚昧,竟不顾大瑜将士生死和边疆百姓安危。
裴家人含冤而去,而薛玉琢和死去的数万将士若得知真相,亦不能在九泉下安息。
如此昏君,他们为何不能反?
为何不能颠覆慕容氏的天下?
他们只是在蛰伏,在积蓄,在等待机会。
郝仁的笑里带着决绝和入骨的恨意。
秦源的手在抖,唇瓣也在抖。
他们都是读过圣贤书的人。
这种时候明明应该痛斥对方大逆不道。
可秦源很荒谬地意识到,他内心居然是认同裴凌云所言的。
君王无道,何谈臣民之道
薛澈此时也开口了。
他走到秦源面前,仰头看着他:
“秦太爷、表叔,我有一问。”
“我薛氏一族,累世忠君卫国,我曾祖父、祖父及伯父皆战死沙场。然我祖辈与薛家军亦大瑜百姓,若君上轻贱人命,视如草芥,何以尊其为君?”
薛澈说得眼睛越来红。
见过流民们从黔中逃来时的样子。
他们那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只要给他们一些食物,一个住的地方,他们就能顽强地生存。
可皇上一道圣旨,就断了薛家军那么多将士的生路,连求生的希望都没有。
君主不顾百姓性命,那百姓又何必尊他为君?
秦源被薛澈问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答不出来。
可祖父开口答了:
“无道之人,不配为君。”
秦源吞咽了一下喉咙。
天色渐晚,金色的霞光入户。
郝仁在夕霞中平复了心神,他站起来,再次恢复了谦和有礼的模样。
“秦郎中今日来查验冬衣辛苦了,山脚下还有同来的将士等候,秦郎中该下山了。”
郝仁把目光投向秦啸:
“至于秦老太爷,就留在山上同故友叙旧吧。”
秦源攥紧手:“你要扣留我祖父牵制我?大可不必,今日之事我不会说出去。”
郝仁平静道:
“我不曾要求秦郎中对今日之事守口如瓶,但秦郎中须知一点,若皇上得知今日之事,先遭无妄之灾的必定是秦家。”
秦源反驳不了。
不管是见到魏符还是见到郝仁一事,皇上若知道,必然对秦家起疑心。
秦啸对孙子挥了挥手:
“源儿,你先回去吧,我本也想在此处留一段时日。”
“祖父!”秦源相劝。
秦啸把秦源给推出了门:“你走吧,放心,我在这不会出事。”
秦源不放弃:“祖父扮作老仆同我上来,外人都看见了,眼下我独自归去,岂非惹人起疑心?”
郝仁走出来:“此事好办。”
半个时辰后。
秦源带着老仆下了山。
顾刺史的马车已经先回去了,山脚下只有同行的将士等着。
领头的周都尉上前来:“秦郎中怎么去了这般久?再不下来,我等都要上山去寻了。”
秦源简短道:“东西多,我查得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