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在北溯眼前消散,那对臂环掉落,眼前灰白退去,殿内景象再现。
没了力量支撑的昆仑镜无法再困住她,悬浮在成镜身侧,镜面黯淡。
北溯想了想,没有现在摧毁昆仑镜,将其先封锁,幻化成一面普通的镜子,挂在墙壁上,转头去看地上躺着的人。
以身体为媒介,差点耗尽灵源来杀她,他可真是恨极了她。
幸亏她留了后手,他若是为了杀她而死,鳞舞就回不来了。
不过他现在的情况,离死也没多远。
北溯在考虑要不要直接将他放熔炉里炼制,成为容器的死物不会说话,也不会反抗,至少她不用担心他会死,也能彻底放心鳞舞修复。
她依旧蹲在他身侧,低头看他。
翠绿的竖瞳里倒映出他的身影,破碎,虚弱,快要死了。
北溯曾经想过,若是容器承受不住自己的力量爆体而亡前,她会立即将容器的身体炼制成法器。但在见到成镜后,她没有这么做。
只因为这个人是人族修士里修为最高,最有挑战性。
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冰冷的竖瞳撤回对他的注视,北溯下了决定。
无论如何,修复鳞舞才是最重要的。
她在这个将死之人身侧盘腿而坐,闭上双眼,阵法升起,一轮弯月伴随星子缓缓显现,整个寝殿内被雄厚的力量充斥,往成镜体内涌去。
北溯在尝试能否在他彻底断了生机前,催化他孕育鳞舞,让鳞舞吸收他体内所有的生机与力量,加上她输送的灵源,应是三日便可成功。
她这么做,相当于将成镜当成了培养鳞舞的养料,待鳞舞吸干他,他便再无价值。
源源不断的力量输送进去,成镜的发丝缓缓转黑,枯竭的灵脉逐渐充盈,一股不属于他的气息在他体内运转,逐渐探入丹田。
不知过去多久,外界天色都暗下来,北溯仍旧没有停。
月升起,不再圆满无缺,月光透着那一扇窗照进来,映照到北溯身上,投下的阴影覆盖着成镜,殿内寂静无声。
许久未动的身体动弹了一下,旋即蜷缩起来,一朵莲花从他身后显现,将他包裹在内,这朵莲花洁净无暇,吸收着北溯的力量,输送给成镜。
北溯睁开眼,看到这朵莲花,蹙起眉头。
她被算计了。
成镜知道自己杀不死她,先是以命相搏,料定她不会放弃他这副身体,在她催化时借她的力量养伤。
不愧是仙物,能化旁人的力量为己用。
北溯现在没法停手,一旦断了力量输送,这朵莲花就会枯萎,鳞舞便会随着他的死而消亡。
但她继续,自己只会损耗更多灵源,届时重伤的便是她。
所以在这朵莲花恢复前,她会在他身体里埋下禁咒,让他没有反抗的机会。如此才能确保万无一失,等到鳞舞诞生。
这一次,是双方互相牵制的结果。
还有一点她很疑惑,他分明是金莲之身,为何见到他的本体,却是白色?难道现在的他并非完整体?需要飞升才可化为金莲?
着实奇怪。
更令她不解的是,金莲在仙界修炼更快,为何会出现在人界?
在她被封印的这三百年里,昆仑又做了什么?
北溯无从得知,只等鳞舞修复,她便能恢复全部实力,只等上昆仑,复仇。
这一天,应该不会等太久。
十二个时辰过去,寝殿内法阵消散,充斥着的雄厚气息淡去。一条若隐若现的丝线连接北溯与莲花,随着阵法的消散,逐渐隐匿。
北溯睁眼,只看到那合起来的莲花泛着荧光,里头的人影若隐若现。她看了会,抬手搭在花瓣上,出乎意料的是,这朵莲花并未排斥,也未表现出亲和,任由她触碰,没有过激的反抗。
除此之外,她还在里头感受到一丝属于自己的气息,很淡,但足以她感知到,只有一丝邪气,对他产生不了什么影响。
掌心顺着花瓣移动,所触之处光滑冰凉,摸着像是水。
里头隐隐传来扑通声,北溯特地感受了会,似乎与自己心跳动的频率差不多,算起来,他这条命,还是她救回来的,他该谢谢她才对。
等了一会,不见莲花有开的兆头,她站起身打算去休息,脑袋一阵眩晕,一口血涌出来,喷到花瓣上。
抬手抹去嘴角血迹,再一看,花瓣上的血渐渐渗透到里头,被吸收得一干二净,一道黑色蛇形印记在花瓣上一闪而过。。
北溯愣神看了会,突然分不清自己是与这朵莲花结契了,还是与他身体里的鳞舞,去感知契约,也只是得到模糊的回应,是她熟悉的气息。
应该是鳞舞。
这样一来,她就不用等到鳞舞诞生后再结契,只是没料到鳞舞还未成型,便可提前结契?
因为这朵莲花带来的特殊性吗?
她再次仔细探查了会,除开方才不小心结下的契约,没什么变化,他还需一段时间才能醒来。
北溯收回手,转身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前,设下结界。
安静的寝殿内几乎听不见呼吸声。
莲花还包裹着,里头隐隐显现一道人影,他张开眼,精准无误地看向北溯的方向。
眼前的场景转变,成镜再次被拉入梦境中。
这一次,他不再被困在那人的身体里,站在她身侧,亲眼看着她曾经经历的一切。但他无法触碰到任何东西,也无法发出声音。
他与这空气一般,谁都看不见,摸不着他。
这次梦境,他终于看到她的脸,如那晚所见的脸一样,只一眼,惊艳得久久难忘。
她穿着一身黑绿相间的衣裳,发丝只用一只月牙簪挽着,正笑着望向前方,开口唤了一声:“师父。”
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温和。
“小北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更加温柔的声音响起,听着叫人极容易对声音的主人产生好感。
成镜转身,朝前看。只一眼,便知她在带自己进魔界时,为何给自己换了那一张脸。
这张脸,原本长在这人身上。
那是额间带有月牙印记的男人,气质温和,清隽秀逸,一身月白长袍,背后悬浮一轮弯月。
此人应当就是上次看见的月神。
他又听见她说:“妖界最近没什么事,待的无聊,便早些来了。上次师父教我的法术我已经学会了,师父还有新的法术教我吗?”
月神浅笑:“小北资质好,学什么都快,你快将我的法术都学完了,以后怕是没什么可教你的。”
她摇头:“那师父快些创造新的法术,再教我。”
一高一低两道身影并排走向那参天月桂树,金叶飘落,散在树旁池水上。
她几步走到秋千旁,坐上去,月神握住绳,稍一用力,秋千荡起来。
成镜看到她脸上的笑容,纯粹而灿烂,完全不是他见到的她会露出的笑容。
心底忽然生出疑问,她究竟为何会成为三界恨不得杀死的邪神,那一次看到的梦境太过短暂,完全不足以他了解当年发生的事。
这个念头一出,成镜思绪一滞。
他竟然生出了要了解这位邪神的念头。
她确实可怕,轻易就能迷惑人心。
成镜沉下心神,摒弃杂念,继续看。他告诉自己,这是通过了解她的过去,掌握她的弱点,以此来对付她。
然而这一次,他看到的,是被昆仑仙尊杀死的月神,在对那位被围堵重伤的邪神说着再平常不过的话。
抛去三百年后对她先入为主的认知,此刻的她看起来,与寻常的徒弟无异,会疑惑功法为何修炼不成,会依赖师父,偶尔也会调皮地做出令师父头疼的事。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美好。
他不知看了多久,也不知这样的日子她与月神共同度过了多久。
梦境一直没有消散,往常都会出现的身影也迟迟未见。
他看了一次又一次她来此地寻月神,看她与月神并肩修炼,看她坐在秋千上被月神推着荡起。这棵月桂树,记录了她与月神的无数次相处。
成镜不知为何她要让自己看这些,是想告诉他,他们曾经过得有多快乐,她对月神的感情有多深,才会在被封印三百年后,出来的第一件事,便要用他的身体复活月神?
他做不到。
不论是自己的修为,还是这副身体,都做不到复活神。
而她的目的,更让他觉得耻辱,愤怒。
他是独立的个体,而不是她用来复活月神的容器,她千不该万不该,对他动了这样的心思。
即使用他的身体孕育出月神,生下来的也是个孩子,一个孩子,她也能像对待月神一般,将对月神的感情转嫁到孩子身上?
成镜不愿再去想。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想到此处,心会抽痛。许是因为自己为杀她而重创的身体还未恢复,不可情绪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