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北,他要把你做成莲子。”小蛇想起来那晚成镜将吸收凤鸣攻击的莲子扔进莲池里,顿时一个哆嗦:“我们要变成肥料了!”
北溯抬手把小蛇压扁,不让它说话。
神识放开,笼罩整个重莲殿,随后抬脚,朝成镜迈了一步。
这一步,成镜面色微变,向来无甚表情的脸上掀起一丝波澜。
“现在你还没那个本事杀我。”
北溯抬手,小蛇涨大身形,眨眼间缠住成镜身体,蛇信伸出,巨大的脑袋立于他上空,虎视眈眈。
阴暗的囚牢内丝丝月光照耀进来,北溯抬手打下他要施咒的手,扯住他的领口,眸光轻飘飘往里扫过。
旋即向后倾倒,拽着他往地面倒去。
所有禁锢阵法碎裂,一片无尽的海取代脚下土地,北溯坠入海中,海水荡起,吞没成镜的身体。
宛如能吞天的黑蟒俯下它巨大的头颅,将他们一口吞下。
无边无际的黑暗降临,周围寂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成镜立于这黑暗中,眼前什么都没有。
他抬手抚过眉心,没有得到熟悉的波动,灵力无法施展出来。
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被困住了。
成镜垂下眼眸,静静凝视脚下的漆黑,只片刻后,一声尖锐叫喊响起,声音不远,就在前方。
他抬头,周遭黑暗缓缓被破开,前方起先亮出一条竖线,那竖线朝两边扩张,光从那刺进来。
不适地半阖了眼,那光源越来越亮,扩散的速度越来越快,随后吞没所有黑暗,周围环境转变,密密麻麻的妖兽皆朝着他的方向跪伏于山脚下。
目光一转,几名修士立于身侧,而发出那道叫喊的人被一名修士提着衣领,悬浮在海上,海面凶恶妖兽虎视眈眈。
怪异的是,这群修士脸上皆无五官,包括被提着的那人。
“殿下,就是此人向昆仑告密,暴露您的行踪,引来昆仑仙人围捕您。”
成镜听见身侧修士在与自己说话。
能被称为殿下,受万兽臣服的,除了妖族妖王,没有旁人。
成镜脑海中浮现两个人选,却觉得那两名妖王并不符合。
他静默片刻,未曾等到有人答,瞬间了然,他又进入了幻境中,而这次,显然并非捏造出来的,而是自己替代了某人的角色,经历“他”曾经经历的某个场景。
既然将他拉入这幻境中,却又要掩盖幻境中的人容貌,她这么做,意欲何为?
他没有应话,那修士忽然惶恐道:“我等并非与他那样存了害殿下的贼心,殿下您为人界驱逐异种,救助苍生,我等感谢还来不及,怎会将您暴露给昆仑!”
此人话一出,其余修士立刻跪下。
又是一片沉默。
成镜猜出是自己替代的人在说话,但他不知说的是什么,只能通过修士的反应判断。
修士忽然一口血涌出,身子坠入兽海中,被妖兽撕扯啃食。
有修士惊恐叫喊:“殿下,此事绝非我等所为!昆仑在人界四处遣人寻找您的踪迹,他们是仙人!他们随意便可控制我等凡人,即便我们再忠心于您,也抵抗不了他们的仙术啊!”
成镜转头看向他人,他一身的紫色衣袍,服制看着有些眼熟。
三句话里皆提到昆仑。
当初封印邪神,几乎耗尽昆仑仙人,昆仑会耗力去追捕妖王踪迹?
如今昆仑已避世百年不出,且道宗内那面昆仑镜还是宗主天綪百年前于昆仑山下虔诚跪拜,苦求三年所得,以此守护道宗。
在这些修士口中,昆仑好似是个令他们惧怕而又邪恶的存在。
成镜尝试问他,却发不出声音,不能控制自己做出动作,先前转动视线,也是身体的主人在动。
不知身体主人说了什么,那些修士起身,连连说谢。
浮于海面的修士松手,被提着的人猛地下坠,尖叫声被海兽吞噬。尾鳍拍打,海面溅起水花,海兽没入海底,不见踪影。
成镜只感觉到身体转了身,光线变暗,漆黑泛有光泽的鳞片涌入眼中,掌心传来冰凉湿滑的触感。
“他”来回抚摸着这条身体比树干还粗的黑蟒,一股微妙的餍足感升起,成镜不大喜欢这种感觉,像是自己的身体被人入侵,强制地灌输他不会有的情绪,将他变成另外一个人。
变故突生,手下的巨蟒忽然癫狂,发狠地咬住抚摸它的手。
剧烈的痛传达大脑,成镜忍耐着这几乎与现实中无异的痛感,感知到尖锐的毒牙刺入手臂,穿透骨头。
身后传来充满恨意的骂声:“魔头,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若非是你引来异种裂缝,我们怎么会死那么多人!”
“我们已经向昆仑禀告你在此处,待昆仑仙人赶来,你必死无疑!”
方才还在说谢谢的修士瞬间变了嘴脸,齐齐上来要杀“他。”
成镜只看到黑蟒咬着“他”的手臂,翠绿的眼瞳里很快盈满了水,它的身体鳞片上浮现一层层金印,发狂一般地挣扎搅动,粗壮的尾巴险些打到“他”身上。
他能感受到这具身体里的怒火与心疼,“他”没有理身后攻击自己的人,用力抱住黑蟒。
身体里一股柔和的力量涌出,渡入黑蟒体内。黑蟒的眼泪砸湿“他”的胳膊,它挣扎着与金印抗衡,眼瞳一会清明,一会混沌。
“你竟然舍得用灵源去给这条孽畜解昆仑仙术,缺了灵源,你的修为就会大幅度减弱,今日你必定会被埋葬于此!”
身子趔趄,“他”抽出毒牙,只一条胳膊,抬手握住修士刺来的剑,鲜血淋漓。
数道霞光自苍穹闪过,三道投影浮于空中,一字未说,抬手结印。
“他”硬生生掰断了剑,手腕一转,飞刺进修士脖颈,血喷溅出来。
成镜感知到“他”对黑蟒说了一句话,眼前一黑,黑蟒的身体压下来,一声凄厉的嘶吼响彻天地。
灵源输出中断,“他”的身体被毒牙穿透。
火焰灼烧一般的痛从身体上压迫到神经,成镜痛得蜷缩起来,汗珠连缀成雨,片刻时间浑身湿透。
从未经历过的痛折磨着,痛得令人想立刻去死。仿佛肢体被一点点锯开,勾着被刺穿的伤连着皮肉往下拉,能清晰地听见皮肉撕裂的黏腻声音,感知到身体被撕裂。
他跪伏在地,捂住胸口,连呼吸都会引发身体更剧烈的痛。
“够了。”
骤然听见一道冰冷的声音,在此刻饱受疼痛的成镜听来,如同天籁。
“你看他,根本受不住。”那声音夹杂着轻蔑:“这才到哪,就疼成这样。”
第10章
“抱歉北北,我不是故意你的过去制造梦境的……”小蛇小声说,瞅了北溯好几眼,此刻她们已经脱离出来,说的话成镜听不见。
浑身的痛如潮水般迅速退去,身体不再疼痛,但在精神上烙印下的折磨还在。
成镜缓缓直起身,周遭依旧黑暗,看不到任何人影,那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响起,捕捉不到具体方位。
他定了许久,将刻在精神上的痛感驱逐,敛神沉思,脑中迅速过了一遍方才看到的场景,开口问:“阁下屡次拉我入幻境,意欲何为?”
回答他的只有无尽的死寂。
与世界隔绝,听不见丝毫声音,一切都变成他一人的独角戏。
他立在黑暗中的身形挺拔,即使遭受足以令人晕厥的痛,仍旧能立刻调整好状态,他这样的人,不论处在何种境地,都能保持着一贯的冷静。
北溯不喜欢。
不论他是装作镇定,还是确实不担心自己安危,她不喜欢他这样极度的冷静,冷静到几乎感知不到他情绪波动。
难道金莲成了精,却没有人应有的七情六欲?
那他成什么精,好好地当他的莲花,被那群老不死的拿去修复仙骨好了。
既然修出人形,就该被这世间污秽侵染,被人无止境的欲望吞噬。
挑剔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许久,她才让小蛇将他们吐出来。
黑暗被皎洁的月光取代,一片无尽地海蔓延,分明有了光,成镜的脸色却变得凝重
,在那些几乎充斥夜空的圆月闯入他眼中时,他的身体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步伐很小,连衣衫都未曾晃动,几乎看不出来他后退。
但北溯感知到了。
此处是她特地为他设置的梦境,处于梦境中的人一举一动,都会被她感知到。
北溯仰头,瞧着密密麻麻如星辰的圆月,控制着圆月由圆转缺,再转圆,如同人的眼,睁开,再闭合,有种诡异与绚丽交织的美。
像是找到什么有趣的玩意,一直重复这个操作,也不去看那人的反应如何,专注瞧着月亮。
好多的月亮啊。
忽然想起有个老不死的说过,金莲会在月圆之夜盛开,届时是取莲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