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自己被性骚扰了之后，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个公道，但却事与愿违，当然会备受打击。
“你不奇怪，郁芷，你只是非常善良罢了。”齐朗注视着她，吻了下她的额头。
翌日，周小芸如约来到星辰咖啡馆。她看起来很是年轻，不像是快四十的人。
当她见到郁芷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跟你爸爸长得真像。”
“我叫言欢。”
“我知道，我常听言诚说起你。”
听到她的话，郁芷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页一页地揭开。
自从回到南城后，周小芸的经历，爸爸妈妈和周小芸之间的纠葛，这些都是她以前毫不知情的东西，可多年以后再次接收这些信息，她面对每一桩每一件都要鼓起莫大的勇气。
今天，当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的时候，以为可以坦然地接受周小芸谈起往事的时候，却还是深呼吸了一下，第无数次地为自己打气。
“他说我什么了？”她的语气尽量显得平静。
“说你很优秀，是他的骄傲。”周小芸看她的眼神并没有恶意，相反，带着些赞赏，还有一丝透过她对故人的怀念。
郁芷的疑惑只增不减，直接问出了心里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当年你跟我爸妈究竟怎么回事？能告诉我吗？”
“好啊，你爸爸确实出轨了。”
她问得直接，周小芸也回答得直接。
周小芸看着郁芷瞬间黯然的神色，可出乎自己意料的，她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就像当年她跟言诚做地下情人的那些日子一样。
她讽笑了一声，继续对郁芷说：“但是，你爸妈的感情早就破裂了。我们刚好上不久，你爸跟你妈就提出了离婚，为了不影响你的学习，打算等你高考后再告诉你。”
这些她也是后来才知道。
这一点与郁芷知道的一样。周小芸确实在言诚还没离婚的时候就和他在一起了。
“你妈也厌恶你爸，早就想离开你爸了，也就是为了你，才恶心地忍着。”
郁芷皱眉：“你怎么知道我妈妈厌恶爸爸？”
她难道亲眼见过？
“傻孩子，你忙于学业看不出来你爸妈感情的变化，我可是看得出来的。”周小芸摇头，冷笑一声，情不自禁地提高了声调。
“我是个没名声的女人，以为拿下你爸要费好一番功夫，没想到我陪他喝喝酒，说说好听的话，他就上钩了。”
“男人缺什么才会找什么，从你妈那儿得不到的，才会来我这儿找，你觉得你妈妈真的爱他吗？”
郁芷沉默。
“你爸死那天，我也没想到。他头一天喝了酒，加上平时工作太劳累了，所以才会猝死。”
她的语气低沉了很多，道：“不是什么马上风。”接着又冷笑一声，讥讽道：“但是谁会信呢？”
“马上风”当然比普通的猝死更容易让大众作为谈资，对于观众来说，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
说起这件事，周小芸看着眼前的郁芷，透过她想起了言诚的样子，眼神里有些遗憾。
郁芷一时无话。
其实跟她想得大差不差，纵使她再怎么逃避现实，她父母的关系就是破裂了，在周小芸报复之前就已经破裂了。
难道他们真的隐藏得那么好，没有露出丝毫破绽吗？
她陷入回忆，细细想来，父母感情的破裂也并非没有蛛丝马迹：小的时候妈妈和爸爸总是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但后来爸爸妈妈好像很少对视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谈的话题都是围绕着自己，每次吃饭说话都是以“欢欢”开头：“欢欢，学校食堂的饭菜怎么样？”
“欢欢，这次考差了不要灰心，下次一定会更好的，妈妈相信你。”
“欢欢，这周末爸爸带你去爬山吧！”
爸爸妈妈也再也不向对方提起工作上的事情，他们一家三口待在一起做的每件事情都像是例行公事。
可当时的郁芷怎么会发现？
她是备受宠爱、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她只当是自己快高考了，爸妈对于自己的关注当然会多些。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芸突然说道：
“我承认，我接近你爸的目的就是不怀好意的。”她冷笑：“孙煜是什么人？他的地位岂是我一个小小职员能撼动的？”
“所以你就挑我爸这个软柿子捏？”
周小芸一愣，随即笑出声来，然后对郁芷说：“当然了，报复你爸，起码能让我快活点儿！”
郁芷摇头，沉默了一会儿，转而问她：“那你的案子是怎么回事？”
“你是因为证据不充分，才被判败诉的？”
她已经知道了真相，不想再继续那个话题。
“是也不是。”周小芸又喝了一口咖啡。
“我有证据，但你爸说那并不能被认为是‘性骚扰’，只能被认作是‘骚扰’。”
“我仅有的证据只能被认作是“骚扰”，奇怪不奇怪？就算你爸再怎么对我解释，我都不可能原谅他！”
言诚问过周小芸：“你不怪我吗？”
周小芸假意体贴地抚着他的胸膛，温言细语道：“你按着法律程序走的，我能说什么？怪就怪我证据不足，让那个老东西占了便宜，你可要好好补偿我！”
“我一定好好对你。”
她利用言诚对她的同情，成功和她发展起了地下情。
郁芷叹了口气，肯定道：“你没有直接证据。”
性骚扰案件之中，间接证据是很难被认定的。
“是啊，就是那个破直接证据！”说着周小芸狠狠地啐了一口。
“如果我身上有他的DNA的话，说不定官司就能赢了。但他摸了我之后，我把穿的那身衣服全扔了，洗了好几遍澡。因为太恶心了！”
“我不过是想让自己干干净净，这有什么错？”周小芸激动起来。
“但就是我做的这些蠢事让孙煜毫发无伤！”周小芸的眼神和表情都逐渐变得狰狞，还有无尽的后悔。
很多案件中，直接证据都是因为受害者过于害怕、慌张、恶心所以没有被保留下来。
这并不怪她。
“有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是法官的女儿呢？如果你也有我这样的遭遇，言诚会怎么判？他还会残忍地只判‘骚扰’吗？”
周小芸一下子笑出声来，甚至拍起了掌，笑容凌厉，笑得有些疯癫，眼睛直直地盯着郁芷。
郁芷直视着周小芸，最终没有说什么。
她见周小芸发完疯便坐在对面愣愣地盯着空中的某处不说话，正要起身离开，却突然听到她轻声说：
“你爸是个好人。”
郁芷的脚步一顿。
“后来我才知道他一直在为我的案子不平，只是他也实在是无能为力。”
郁芷心里叹了口气，周小芸终究是恨言诚的。
或许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已经认命，但是当初言诚那一纸判决就是改变她人生的重要节点。
她恨孙煜，也恨言诚。
郁芷离开咖啡馆，一个人走在路上，默默地想着事情。
爸爸妈妈的感情早就已经破裂，周小芸不过就是个催化剂而已。没有周小芸，还会有李小芸、王小芸。
就算没有这些人，按照妈妈的个性，跟爸爸离婚也是迟早的事情。
一直以来，她无法相信以及无法接受的，不过是自己美满和谐的家庭早就充满裂痕罢了。
可是，她渐渐地明白似乎不完美、不美满才是常态。
这样一想，她也没必要一直坚守着自己的执念。
何况，事已至此。
只是谁都没想到，爸爸会突然地死在周小芸的床上。丑事一朝暴露，妈妈出了意外，她的人生就此发生了巨变……
城郊公墓
郁芷已经在言诚的墓碑前伫立了许久，齐朗站在不远处一棵青松之下，手中拿着一束花，望着她的背影，静静地陪伴着她。
一枚松针缓缓地落在齐朗的掌心，他低头凝视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捻了捻，等再抬头时，见郁芷正转身向他走来。
他将松针一扔，快步向她走去。
只见她的神色如他最初见她那样淡然，可淡然之下早已经不再是空洞和冷漠，而是从容与宁静。
她向齐朗伸出手，嘴角轻轻上扬，道：“我们去看妈妈吧。”
齐朗牵住她的手，点头：“好。”
他们来到另一边，将手中的鲜花放到郁榕的墓碑前。墓碑上的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但郁榕的笑容仍旧亲切温暖，如郁芷记忆里的一样。
郁芷蹲在墓碑前，将手放于墓碑之上，头轻轻地在靠在手上。她想离郁榕更近一些，就像她小时候钻进她的怀抱里那样。
齐朗站于一侧，视线落在照片上，轻声道：“欢欢长得更像妈妈。”
郁芷笑笑，答：“我也这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