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她要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这些,一遍又一遍地痛苦下去?
爸爸死了,妈妈死了,单君逸走了,除了自己,还有谁能救她?
忘记过去,不再去想,就是她救自己的方式。
“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说我逃避?”回想起那些绝望无助的日子,郁芷的眼中不禁浮现出一缕恨意。
“你不会自负地以为,我会在原处可怜地等你,等待着你的垂怜吧?”
郁芷冷笑着看他,语气充满讥讽。
单君逸垂头站在原处,根本不敢看郁芷的眼睛,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那我告诉你,这八年,我过得一点儿都不好,我没有一天真正地忘记过过去,没有一天真真正正的快乐过,你满意了?”
郁芷的眼角终于溢出泪水,这一瞬间,这些年藏在她内心深处的情感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她的泪水带着曾经的委屈和忧伤缓缓滑落,卷翘的睫毛因泪水的重量而轻轻颤动着。
“当然不是!”
单君逸几乎是立即就否认了,他凭什么?
郁芷以为过了八年,以前的事情终于可以放下,时间那么贴心,可以让她痛苦的记忆变得模糊。
见到单君逸,本以为自己可以不计较他的离开,其实她后来也知道单君逸的离开并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但她看见他,竟然还是控制不住地质问。
她再也不复平时的冷静理智,整个人的表情近乎狰狞,用八年苦心建立的平静刹那崩塌。
或许这八年来,不甘、怨恨仍在她刻意压制的内心深处悄然生长,又在看到故人的时候终于瞬间爆发。
为什么总有人让她回到过去,成为那个热情的、没心没肺的言欢呢?
她回不去了,什么都回不去了!
她温柔可亲的母亲因意外而死,儒雅可敬的父亲留下了让世人厌弃的身后名!
平时与她亲密无间的朋友一夕之间离她远去,甚至是高熙瑶,在她出事之后也对她态度大变,那些恶心嫌弃的眼神恍如还在眼前。
她恋慕的人也走了,连一句当面的告别都没有。
而她自己,错过了那年的高考,连学业也没有了。
后来她想通了,没有必要把自己的救赎托付给别人。
她自己也能救自己!
好在,父母给她留下了一笔不多不少的遗产。
言欢的十八岁,暗无天日、痛彻心扉。这一年,邵林泽考上了C大,言欢酗了几个月酒之后,从南城的家里搬了出来,去了另一所学校复读,第二年,她也考上了C大。
然后,她改名为郁芷。
“单君逸,我的那些日子,你敢听吗?”
郁芷声音很轻,语气带着怨恨和冷意,更多的是哀伤。
不止是暗无天日的两个月,还有精神压力巨大的一年,以及,再也无法感知快乐的七年。
单君逸的胸口狠狠地堵着,郁芷的话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昨天邵林泽给他打电话哭诉,说这几年郁芷没有一天是快乐的,可他又何尝不是?他自己也一直为当年没有陪在她身边而自责。他也怪过自己,但年少的他根本就没有反抗父母的能力。
八年前。
单君逸捏紧拳头,固执地看着他妈妈,坚定地说:“我要陪着欢欢,我要跟她一起留在江城!”
单母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个傻小子,她父母乱搞好多年了,这样家庭里的出来的人能是什么好货色?”
此时的单母跟那个对言欢满口夸赞的单母简直判若两人。
单君逸生气地道:“你不了解欢欢,我不许你这么说她!”
后来他妈妈也不再跟他多说什么,趁他出门的时候搬了家,也早就为他申请了留学资格,他不得不走,只来得及让邵林泽转告郁芷一声再见。
再后来,他在父母的安排下和别人相亲、订婚。
回来之前他想过应该如何面对郁芷的质问,八年了,他希望郁芷能过得开心快乐,又希望她能彻底地向他宣泄出所有愤恨,这些都是他应该承受的。
但当他真的面对郁芷的时候,他不仅无地自容、羞愧难当,还觉得自己身上的痛苦犹如千钧。
他险些无法承受。
但在郁芷面前,他那些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满面愧色,眼眶通红,再也无法面对郁芷,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几乎是逃也似地狼狈走向门前。这时候,郁芷突然叫住了他,声音缥缈,仿佛来自远方:“单君逸,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他声音颤抖着回答:“很好。”
他的内心苦涩至极,跟她相比,再不好,都是好的。
“那就好。”
郁芷说完,整个人无力地蜷缩在沙发上。
听到关门的“咔哒”声,郁芷闭上眼,紧紧地抱着自己。过了一会儿,她睁开了眼睛,苦笑,逞口舌之快有什么意思?
明明他也是身不由己。
他过得好不好,当她看不出来吗?
……
现在已是初冬,天气很凉。然而,江城的大街上,香樟树依旧郁郁葱葱,枝叶青翠欲滴,没有丝毫枯败之态,空气中还弥漫着它散发出的丝丝香气。
按理说,江城的冬天并不那么让人感到萧条和孤独,但每当这个季节来临,郁芷总是比往常更加缺乏生气,心底仿佛被一层厚厚的冰覆盖着,难以掀起一丝波澜。
上次掉进西山的河里,她惊讶于自己竟有想自杀的念头,但要是在冬天发生那样的事情,似乎还算情有可原。
郁芷走在江边,想起南城的冬天,总是阴沉沉的,如今也已阔别七年了。
本来她以为,今年的冬天会过得还不错,可是今天,单君逸出现了。
她坐在滨江大道的临江亭里,叹了口气,望着对面的高楼大厦,仍旧一层,又一层地数着,但数着数着,眼泪就一颗一颗地掉了下来。
故人出现了,她也终于可以放肆地沉浸,并回忆起那些曾经令她痛苦不堪的过往。
她漠然地无声哭泣着,本就通红的眼眶变得更红了,眼睛也肿了起来。慢慢地,她的眼底终于浮现出了些许数年来被她竭力掩藏的悲切。
不远处的齐朗看着她,眼神担忧。
第47章
齐朗今天来到C大附近维修手表,这块手表陪伴了他很多年,时不时会有一些小毛病,严珣早就建议他换一块新的,可他就是不听。
这家手表维修店的口碑极好,他结束西山的工作后便立刻赶了过来。离开手表店后,他恰巧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郁芷。
她是从“泽无鱼”的方向过来。
他正要上前打招呼,但仔细观察之下,发现郁芷微垂着头,神色黯然,显然情绪不佳,于是便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此时的江边已经很冷了,他见她弯着腰,有些颓然地坐在亭子里的长椅上,一动不动,心中不免有些担心。
又等了一会儿,见她一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他便走上前去。当他走近一看,看到郁芷正在流泪,想要拍她肩膀的手霎时顿住。
郁芷知道有人来了,但并不想理,仍然自顾自地流泪,直到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被送到了她的眼前。
茶水被装在保温杯的盖子里,因为被过滤掉,所以没有茶叶,只能看见清透的茶水。
茶水冒着热气,氤氲了她本就湿润的眼睛。她一愣,抬眼一看,与齐朗四目相对。
齐朗俯下身子,眼眸里全是担忧,他一只手上端着水,另一只手上拿着一个很袖珍的保温杯身。
如若在平时,自己哭的样子被人看见,郁芷一定有些尴尬,但她现在却丝毫不在意这些,或许是因为她此刻的心情真的极差,又或者是因为看到自己哭泣的人是齐朗。
她接过水,声音有些沙哑地对他说:“谢谢。”
指尖相触,一温热,一冰凉。
齐朗皱了皱眉,心中的担忧不散,他挨着郁芷一起坐下,二人的衣物发出一阵轻轻的摩擦声。
他看着江对面那幢郁芷刚才盯得目不转睛的大厦,轻声问:“要跟我聊聊吗?”
郁芷喝了一口茶,热茶驱逐了身上的一些寒意,她闻言,没有反应。
齐朗也不再说话,从她手上拿走并不暖和的保温杯盖,盖好盖子,然后将保温杯装进自己大衣的口袋里。
上次在西山训练营的时候,于静让大家畅所欲言,但大家不知道,于静最初的想法是让大家“自我暴露”,说一些对其他人难以启齿的小秘密,但齐朗认为这并不现实。
因为就算以此为主题,在那样的场合之下,每个人所说出来的事情都不一定是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毕竟人皆有保护自己的本能,苦心珍藏的秘密岂会轻易地和盘托出?
可,齐朗很想知道郁芷的秘密,那个让她黯然神伤的,走不出来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