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金台_牛人【完结】(269)

  她张了张唇,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院中静悄悄,风声穿过残败的树叶,卷起一阵低沉的沙沙。

  竹城带着徐圭言走进深处小院,推开木门。

  屋内昏暗,只有一缕斜阳从窗缝中透入,落在床榻上。

  榻上的人,正安静地半倚着,眼神呆滞,面容消瘦,整个人仿佛失去了魂魄。

  徐圭言脚步一顿,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

  ——那是秦斯礼。

  他竟真的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胸口一阵剧痛,呼吸急促,眼眶刹那间被泪水灌满。

  “秦斯礼……”她喃喃,声音颤抖得几乎不像她自己。

  她快步上前,猛地扑到床榻前,一把抱住了秦斯礼。

  那一刻,所有坚硬、所有矜持,全部坍塌。

  她死死抱住他,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打湿了秦斯礼的衣襟。

  “对不起……”她哽咽着,声音像被撕碎的布匹,“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没护住你……是我太狠心……我总以为自己要背负天下,可到头来连你都护不住……”

  泪水一滴滴滚落,烫在秦斯礼的手背。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语无伦次:“我错了,斯礼……我一直错了……你才是我最该护的人……你才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可是我却让你受尽苦楚……我……我该死……”

  她一边说,一边拼命摇头,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压抑的愧疚全部倾泻出来。

  怀里的人纹丝未动,只是呼吸微弱,眼神依旧浑浊。

  徐圭言心头更痛,抱得更紧。

  她几乎跪在床边,声音彻底哽咽:“对不起……”

  她双手颤抖着,捧起秦斯礼的脸。

  泪水顺着她的指尖滑落,滴在他苍白的唇角。

  就在这时——

  那双一直浑浊、呆滞的眼睛,忽然微微一颤。

  像是夜空深处突然迸出的一道光。

  秦斯礼缓缓抬眼,眼神竟一下子清明起来。

  徐圭言愣住,心口狠狠一震。

  “秦……斯礼?”她声音颤抖,几乎不敢相信。

  秦斯礼没有言语,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灼热而深沉,唇角似有若无的一抹弧度,却转瞬即逝,又重新恢复了呆滞。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徐圭言心神剧烈震荡,却又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她泪眼模糊,只能再次把人抱紧,声音带着绝望的颤音:“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再丢下你……哪怕你真成了这副模样,我也要照顾你一辈子……我欠你的,今生今世都还不清……”

  她说着,额头抵在他肩头,泣不成声。

  而榻上的人,眼神依旧空洞,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眼底那一瞬的清明光芒,再次悄然闪过。

  夜色笼罩商队驻地,烛火摇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息。

  竹城坐在案旁,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符,那是吐蕃关隘的通关文牒。她抬眼望向徐圭言,眸光凌厉,却透着隐忍。

  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要带他走,也行。可我有个条件。”

  徐圭言心口微紧,盯着她。

  竹城抬手,把那张文牒轻轻放在桌上,手却微微颤抖。

  “我需要一份通关文牒,让我的商队能在吐蕃境内来去无阻。你给我,我就放人。”

  说到“放人”二字时,她咬得极重,眼底闪过复杂的光。

  徐圭言没有立刻答话,她低头,看着秦斯礼。

  他依旧倚在一旁,神情呆滞,像个失魂落魄的疯子,可偏偏又紧紧抓着她的手,哪怕指甲嵌入她的皮肤也不松开。

  那一刻,徐圭言的心猛地一酸。

  她转头望向竹城,轻声却坚定地说:“好。我答应你。”

  竹城微微一怔,眼中划过一丝异样。她猛地别过头,不让徐圭言看见眼底涌出的湿意。

  “你别后悔。”她低声道。

  徐圭言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的竹城,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小丫头,而是一个独当一面的商人母亲,有算计、有底气,也有隐忍背后的孤勇。

  她看见竹城眼角泛红,却极力克制的模样,心底一阵钝痛。

  “不会后悔。”她轻轻答道。

  次日拂晓,徐圭言带着秦斯礼启程。

  原本,她是想把他留在后唐,交给崔彦昭看护。可谁知,她刚说出这句话,秦斯礼就像疯了一样,死死揪住她的衣袖,眼神里带着惶恐与执念。

  “不……”他沙哑低语,声音破碎,“我要跟你走……我要跟你走……”

  徐圭言愣在原地。

  她本想劝,可对上那双浑浊中带着执拗的眼睛时,心口蓦地一疼,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最终,她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秦斯礼的发,轻声说:“好,那你跟我走。”

  一路上,秦斯礼都紧跟着她,像影子般寸步不离。

  徐圭言心里无奈,却也没有推开他。

  她只能把心思转到另一件更紧要的事——吐蕃谈判。

  行军途中,她常常彻夜不眠,独自点灯,反复推演谈判的章程。

  第一条,边疆百姓不可被侵犯,王土不可被侵犯。

  若吐蕃兵越境,后唐必立即出兵反击,不得退让。

  第二条,百姓自卫不算死罪。

  边疆百姓若因保护家园而杀敌,不得以刑律加罪。

  第三条,互市规则。

  若吐蕃遇粮荒,可用本国特产与后唐交换粮食,但不得以兵戈相逼。

  第四条,保护百姓。

  无论吐蕃的士兵还是百姓,若对后唐子民施以暴力,便是破坏盟约,后唐将立刻开战。

  她在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条都斟酌再三。

  有时候,她会下意识回头,看着那坐在一旁呆呆望火的秦斯礼。

  心口的痛意,总让她恍惚。

  ——她为天下筹谋,可眼前的他,才是她心底的软肋。

  终于,大军抵达吐蕃营帐。

  风沙猎猎,旌旗飘动。

  徐圭言翻身下马,身后护军肃然。

  当她踏入大帐,看到坐在上首的那个人时,整个人愣住。

  那是冯淑娇。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细纹,鬓发添霜,可她的眼神依旧坚毅。

  两人隔空对望,久久无言。

  曾经她们也算是亲人,如今却在异国重逢。

  徐圭言收敛心神,把写好的折子递上。

  “这是我大唐的要求。”

  冯淑娇接过,缓缓展开,一条条细看。

  她看得很久,最终抬起眼来,眼中闪着复杂的光。

  “这些条件,都好。”她的声音略带颤抖,“我想,他们会答应的。”

  说完,她忽然停住,眼眶微微泛红。

  徐圭言微微一怔,还未来得及开口,冯淑娇已慢慢站起,走到她面前。

  然后,她缓缓蹲下。

  双手冰凉,轻轻握住徐圭言的手。

  那一刻,她的眼泪终究夺眶而出。

  “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她声音颤抖,带着哽咽:“带我回家,好不好?”

  她的手抖得厉害,眼神里满是渴望和脆弱。

  “我想回家。”

  帐中一瞬寂静,风都停了。

  徐圭言喉咙一紧,心口猛地一酸。

  为国出塞,千里归家。

  冯淑娇知不知道,她想要的那个家……

  已经散了?

  冯知节,已经死了。

  徐圭言盯着冯淑娇的眼泪,她张了张口。

  冯淑娇怕她拒绝自己,手指一紧,跪在地上,“徐圭言,我求你,带我回家,离开这里。”

  徐圭言哽住,半天才低声说:“好……我带你回家。”

  冯淑娇泪流满面,扑在她肩头,泣不成声。

  徐圭言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眼角也终于湿润,她心口泛酸,目光望向帐外无尽的风沙。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无论是疆土的边界,还是权势的争斗,在人心面前,竟显得那么渺小。

  她微微闭眼,低声又重复了一遍,“好,我带你回家。”

  冯淑娇听到这句话,哭声愈发凄切,一个漂泊多年的人,终于看见了归途。

  大帐中静默良久。

  ——而就在此时,不远处的秦斯礼,正静静坐在一角。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原本呆滞的目光,此刻却悄然变了。

  徐圭言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已不再空洞,而是闪过一丝清明,甚至带着冷静的思索。

  他看着徐圭言搂着冯淑娇,听着她们说“回家”,唇角缓缓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很快,他又低下头,把自己重新埋进阴影里,恢复成那个呆滞木然的模样。

  旁人只当他是疯傻,唯有他心里明白:这一场“疯癫”,不过是他留给徐圭言的试探与筹码。

  太极殿上,晨钟初歇,宫门缓缓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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