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韬犹豫再三,离开了太极殿。
第156章 秋水为神玉为骨【VIP】
圣上李鸾徽病体未愈,朝中大事暂由轮值监国者处理。
轮到泰王李起云监国时,适逢吐蕃军边境骚扰,冯知节已整顿兵马,准备数日后出征。
然而,就在冯知节启程前的三日清晨,圣上李鸾徽旧部、军中出身的亲信大臣裴显临与数名武将进殿,朝堂之上,当着众人之面,对李起云提出劝谏。
“殿下,”裴显临拱手沉声道,“吐蕃虽有内乱之象,但其外戚与旧部尚未瓦解,此次来犯,若是轻视其势,恐再燃战火。末将斗胆直言,此战不可拖、不可守、不可示弱,唯有全力以赴,方可一鼓定边。”
李起云端坐殿上,眼神平静,不言不语。
另一位出身将门的老将曹英也接话道:“殿下仁厚宽和,惜兵爱民,此乃上德。但兵事不同文治。此役若不出精兵、猛将,以雷霆之势击之,只怕贻误战机。再说……冯将军虽有大功,但岁数已高,又久不亲征,孤任其谋,不妥。”
话音落下,满殿寂然。
有人瞥了眼李起云,又有人交换眼色,话中暗意不加掩饰——你李起云,温文尔雅有余,浪荡纨绔甚多,戎略杀伐不足,此时又何足以独当大任?
冯知节你敢信全,但你自己,几时见过血与火?
一个监国皇子而已,能有什么见识?
李起云面对此番为难,仍笑着,点头,耐着性子听进了他们的劝言:“裴将军与诸位的忠心我知晓,我不会轻视边事,更不会轻易做决定。诸位退下吧,此事我自会细细思量。”
众人退去后,殿中只剩下几名内侍与一盏冷茶。
李起云的笑意淡去,指尖慢慢抚上御案的铜纹,脸色沉了几分。他虽未亲征,却读过《六韬》、《孙子》,师从太傅十载,知兵非纸上谈兵可比。
但此刻,他也明白,在将军们眼中,没有浴血厮杀的痕迹,就是空论之辈。
总归事情总是有解决方法的。
他低声对贴身随侍吩咐:“去请楚云祯与徐圭言。莫惊动旁人,今日之事,不得传出宫墙。”
未时过半,内廷西苑一间偏殿中,火盆温暖,烛影静垂。
楚云祯一身素袍,眉宇稳重,坐在榻上。徐圭言则坐于案前,翻着一卷兵书,神色凝静。
两人皆已到,等候多时。
门帘掀起,李起云独自入内,身后未带侍从。他脱下外袍,自行落座,拱手一礼,脸上没有平日里和煦的笑,语气却也轻松:“都来了?”
两人同时起身朝李起云行礼。
“快请坐,和我二位不必如此客气,”李起云笑笑,拿起茶壶给徐圭言和楚云祯倒茶。
两人对视一眼,尚不明白李起云的意思。
“你们别紧张,我请你们来,也没有旁的事,”李起云看着徐圭言说,“这些日子,你们都应该听到了,关于朝廷中边疆一事的决断,冯将军说无需出动精锐,而众朝臣认为需要全力以赴。”
这话一出,徐圭言和楚云祯心里算是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呢,没上过战场,也不喜欢那些,”李起云往后一靠,看向楚云祯,“所以身边也没有一个两个明白该如何打仗的可靠人……”
“今早上朝的时候,你们也都看见了,”李起云自嘲一笑,“所以我请二位来的原因,就不用多讲了吧?”
徐圭言点点头,似是从未见过李起云这番样子,语气也不由自主地变得严肃起来,“边疆战事不是小事,关乎后唐和吐蕃两朝的关系。”
楚云祯端起李起云倒的茶喝了一口。
李起云点头:“我不要旁人听得舒服的言辞,只要战可胜、国可安。”
楚云祯轻声开口:“此战,在于您心里想要的是什么。”
“是。”徐圭言放下兵书,补道,“若是要立功收边,一战而定,则必须倾全国之力,全军压境,绝不留情。吐蕃眼下虽内乱,但乱而不颓,若激其求生本能,反而容易逼出血性,最后打成胶着苦战,后唐所耗甚巨。”
楚云祯点头:“若殿下真想灭国收土,此时……也不算是一个好时机,”他话没说透,接着说边疆战事,“但若目的只是稳住边防、昭示国威,不必倾举国之力。”
李起云听到这,眼神终于凝住:“所以,你们都觉得没有必要全面出击。”
徐圭言淡淡地看战,而是不值当。吐蕃有内乱,恰是后唐该借势震慑的时候,不打掉来犯者,给他们一个教训,自然后方乱军不敢再动。”
“以敌乱为己利,不道,“这一仗打得重一点,打得快一点,但不是要灭国。”
李起云垂下目光,半晌无言。
他想起裴显临所言,。
之初,便是以铁血收心,以杀伐定权。
而他自己呢?哪怕已经走到监国之位,仍被视为书生、空才。
“我明白了。”李起云慢慢抬头,望向二人,“楚大人、徐大人,今日之言,不得传于第四人。”
两人起身抱拳:“谨记殿下嘱托。”
李起云拂袖而起,目光坚定:“此战,我令冯知节视情定策,灵活制敌,不急进、不示弱。若能以最小代价镇边,便是胜。若吐蕃重兵来袭……再聚兵为大军。”
徐圭言微一点头,声音轻缓:“殿下若能如此处之,不仅守住边疆,也守住朝堂的理。”
楚云祯也道:“后唐若安,殿下若稳,臣等愿再效死力。”
烛影微动,火盆翻光,三人影子交错,如风中墨笔,定在墙上,久久不散。
数日后,冯知节领兵出发,朝中无声。
李起云未再召见任何武将,只一笔令下:“依时出兵,随机制敌。”无加诸死命之令,也无偏信武将之谋。
正因此事,裴显临和曹英领头上奏,要见正在后宫中修养的李鸾徽,集体向李鸾徽告李起云的状,说他目中无人,只是监国就敢违抗圣上的旨意,不听老臣所言。
他们具体说了什么,李起云不知道。
他真是都不知道这群人背着他去找了李鸾徽。
李文韬宫中眼线甚多,自然是知道此事,他也没着急行动,耐心地等着最佳时机的到来。
这日,徐圭言从朝中回府。
她自马车上下来时,天色尚未完全沉入夜幕,府门外的灯盏已燃,檐角一串串铜铃随风微晃,发出若有若无的声响。
她今日去的是礼部,替晋王处理封诏一事,又折返回御史台略作交接,身子已是有些倦了,眉宇间带着一丝风尘。
刚入府门,便听门房小厮悄声道:“秦郎君今儿一早便来了,等您半日了。”
她闻言,步子略顿了一下。
这段时日,秦斯礼十分随意,他进她府中如今如入无人之境,不再拘礼,也不再请报,就和回自己家一样。
她原本想训他几句,但想到先前朝堂之上、宴席之时,他处处护着自己,又觉得,训责无甚意义。
她没和离前秦斯礼就肆无忌惮,更别提现在她孤身一人,秦斯礼更是来去自如。
徐圭言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只是吩咐丫鬟打水更衣,径直往后院去了。
绕过抄手游廊,步入庭中,远远便看见那一袭深色袍影坐在回廊边石榻上,倚栏吹风。
夜风起时,他衣袂微动,额前碎发随风轻舞。听得脚步声近,他回头看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回来了?”他起身,步子自然地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披风,唤人送来洗手水,亲自端来茶盏,又温热了壶水倒入杯中。
徐圭言坐下时,秦斯礼蹲在她身侧,轻轻将她披风理好,仿若家中夫妇多年,默契得令人心里发紧。
她眼角余光瞥见他蹙着眉替自己斟茶,那眉宇间似藏了不少心事。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就开口了。
“御史台最近缺人,有几位父母去世的官员要回去守孝。”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藏着试探。
徐圭言手中茶盏微顿,放回案上,眉眼间依旧平静,“我没想过调岗,晋王长史是个很不错的位置。”
秦斯礼沉默了一会儿,道:“圣上的意思很明显了,现在是扶十四皇子,你继续跟着晋王,只怕日后……”
“我做官又不是为了这个。”她淡淡打断他,语气不疾不徐,却也带着一丝倦意。
“你现在不就是图一舒坦吗?”秦斯礼不再绕弯,语气也跟着重了些,“你若是有心往前走,就不该站在现在这条船上。”
“我的事,不劳你操心。”她看着他,语气已经隐隐有了不耐。
秦斯礼抿了抿嘴,心想着自己帮徐圭言谋一个好差事,她还不领情,合着自己就是热脸贴冷屁股。
可他在徐圭言面前就只能这样,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我是在为‘我们’考虑,你不明白吗?”
徐圭言闻言,眼眸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