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金台_牛人【完结】(213)

  无人作声,空气如凝霜。片刻后,一名中年御史抱拳:“属下刘彧,谨记职责。”

  另一名年轻的大理寺丞亦拱手:“闻案复起,愿尽绵薄。”

  秦斯礼点头,又看向自已身后两名亲信:“你二人随我多年,此案由你们统筹卷宗调度。”

  他将手中两份令签交出,“三人出外办事,今日先去两处:国史馆史官房,以及大理寺旧案馆。取前太子旧案中,所有当年相关记录。名字、言词、笔供,一一摘录,需在三日内完成。”

  两派人马分头行动。

  国史馆内,沉静古朴,尘埃浮于晨光。三人中年者敲门入内,年老史官抬眼看他们一眼,道:“又来翻旧案?太子一事,当年圣上亲批,尔等还敢查?”

  御史刘彧上前,低声一礼:“是奉秦大人之命,不是质疑圣断,而是重审细节,还原真相。”

  老史官冷哼一声,却仍打开木匣,捧出厚重的记录,拂去浮尘,道:“这些年来你们来过几次,每次都问一样的话,却没人敢真动。你们……小心点吧。”

  史官之言虽老气横秋,但他们知道,史官房有一物最为关键——日记式记录,非正式档案,是史官亲笔手录,不入正史,亦不进呈朝堂,但往往更贴近真相。

  他们翻阅其中,逐字摘录,提取出当年最早提出“谋逆”说法者之姓名——御前供奉刘通。此人曾在先太子左右,而后投向宇文家族。再之后,人间蒸发,官名除籍,极不寻常。

  史官见他们盯住刘通之名,轻轻一叹:“此人……突然被调去隶属护军,之后死于营中‘误伤’,葬于军墓。无人敢问。”

  三人面色皆变。

  与此同时,另一队人进入大理寺后堂,翻出当年卷宗。

  翻至结案之页时,一人轻声说道:“奇怪,此案结尾不是御前对质,不是廷辩,而是——由刑部判官代签结案,皇命只见一道旨意,并无口谕。”

  大理寺属官疑惑接道:“照理如此等大案,应有廷推审议……为何会跳过程序?”

  “我们倒着查。”秦斯礼手下之人语声沉稳:“从结案那一刻往前推,看看有无改动痕迹。”

  果然,他们找到一页用纸不同、字迹异样的供词。仔细对照发现,供词中有一名关键人物——内廷掌印太监林永寿——此人在供词中出现频繁,但在结案文书中被删得干干净净。

  “林永寿……”大理寺丞低声念叨,“此人后升为内监监正,三年前暴毙,圣上亲自赐殡。竟然是旧案中人?”

  三人相视,气氛愈发凝重。

  傍晚,众人回府复命,秦斯礼听完后没有说话,只在烛下展开两份笔录,沉思良久。

  第二日,正午时分,长安宫城深处,重帷低垂,水汽氤氲。殿中香汤袅袅,沉檀清雅,细竹帘外侍人屏息伺候,不敢有丝毫声响。

  殿内,一池温泉泛起微波,圣上李鸾徽斜倚于檀香木的澡榻上,肩背微露,鬓角湿润。他闭目不语,任由水面浮光流转,一如心绪。

  一旁掌浴的内侍名唤文昭,是李鸾徽少年时便随侍左右的老人,虽为宦官,却沉稳老练、识人精明,深得圣心,几乎可在旁随意言语。

  文昭正为圣上轻柔地搓洗肩背,低声道:“陛下,秦大人查案一事,如今已传遍长安了。说他日日不出秦府,就是为了整顿旧案,一笔一笔翻得极细。连御史台、国史馆的人都日日去回,快成新热闹了。”

  李鸾徽睁开眼,看着水面,语气未变:“沸沸扬扬,是他惯有的作风。”

  文昭叹道:“旧太子可惜啊,当年那事出了,宫里宫外,谁不知旧太子出事后,下一个太子必然是周王。可那时谁敢说?人人闭口,个个装傻。说是谋反……其实不过是借机除宇文家。陛下,太子是您亲封的,怎会轻易谋逆?”

  圣上微微偏头,眼中浮现淡淡寒意,看向铜镜倒影中那张老去却忠诚的面孔,缓缓反问:“你也看出来了?”

  文昭不慌不忙,将毛巾拧干,语声低而笃定:“圣上,老奴陪您多少年了?太子立废、朝局波动,那些门道……奴才也不是看不懂。太子虽非圣后所出,却由她抚养多年。他若真有异心,老奴第一个不信。”

  他停了停,望着李鸾徽的发顶,忽地轻叹一声:“陛下,您这头发里……白的多了。”

  李鸾徽闻言,愣了片刻,抬手触了触鬓角,竟觉指尖冰凉。他没有开口,半晌后才低声喃喃:“周王是朕的儿子,朕最爱他。他聪明,有气度,有锋芒……若无这些,朕如何肯把他放到储君之外?可若只有这些,如何承大统?”

  他靠回榻上,眉间隐有倦意:“爱之深,责之切。朕不会亏待他,也不会无谋他前路。他若稳得住,朕自然会给他最好的。他……急什么?”

  文昭将干巾搭在他肩上,低低应了一声:“是啊,他急什么呢。”

  殿外风声拂动,传来远处宫人报时的鼓声,恍若惊涛暗涌。

  日头初上,朱雀街的雾尚未散尽,官道之上车马来往,徐府内却一片静寂。

  徐圭言坐在偏院书斋中,桌上摊开的是密探送来的画像——据说是“太子旧案”中参与镇压的禁军士卒,如今已归于周王麾下,正是他出面作证,说太子夜间翻墙召党,宫中起火皆属谋反之象,且声称亲眼所见。

  她细细端详画像,眉头越蹙越紧。

  那人中等身材,颧骨略高,左眉上方有一道细痕,画像下方还附了一行小字:“曾为镇南卫副尉,后调隶于周王营下,现于邠州。”

  她将画像与脑中记忆对照,不禁低声自语:“不对……此人我见过。”

  那日破门而入,秦斯礼带着一群人来抓她,那人群中正巧有此人。

  现在这人却说他去抓了前太子,这不是胡扯呢么?

  秦斯礼不记得了?他记性这么差?

  徐圭言看着,百思不得其解。

  这夜,庭中灯笼光昏。徐府四周沉浸在似有若无的夏虫低鸣中,仿佛一切如常。

  然而徐圭言此刻却睡意全无。

  她心里隐约觉得不对,想要写信提醒秦斯礼,可又觉得他不会如此愚笨,况且她不愿主动再催,只遣人暗中查探秦府动静,但仍无所得。

  她披着轻纱外衣独坐于内室,案上茶水微凉,灯焰一晃一晃,拉出她的影子斜斜倒在屏风上。

  忽然,一道劲风破空而来!

  “嗖——!”

  窗纸炸裂,利箭呼啸而入,直朝她心口飞来!

  她眼角余光一动,身形本能地向侧一滚,肩膀一阵钝痛,箭矢擦着她左肩,直钉入榻侧木柱,“嗤”地一声,深深没入三分。

  箭上却系着一物。

  “娘子!”屋外侍婢闻声奔来,但徐圭言已镇定自持,迅速伸手将箭尾上的细信取下,一边沉声喝道:“别惊动全府。把窗封了。”

  她坐回案边,抖开那封字条,眉头皱起。

  那是一封薄如蝉翼的密信,纸张光滑,书法端正,却冷意森然。

  字里行间并不多,只寥寥一行:“你已经掀起惊涛骇浪,若想保命,便闭嘴止步——否则下一箭,不会偏。”

  落款空无,徐圭言眼神一变,将纸紧紧攥住。指尖微微颤抖,却不是出于惊惧,而是愤怒。

  警告她的人,知道她知道做假证的人是假的。

  第144章 红裙妒杀石榴花【VIP】

  天色灰白,宫中传来召唤。

  徐圭言一早便被传进大理寺,一纸公文写着“协助调查”。她并不惊讶,反而披衣整冠,神色清冷地踏入问讯堂。

  大理寺东厢偏厅,今日并无拷具陈设,堂中灯火明亮,桌案整肃,一股森严气息却无声弥漫。

  徐圭言穿素衣而至,步伐稳重,眉眼虽淡,却带着掩不住的冷峻。

  主审人端坐上位,面容方正,是御史中丞出身的大理寺少卿杨简,年四十上下。秦斯礼倚窗站着,袖中藏手,看到徐圭言来,唇边微挑,像是在等一场好戏。

  堂中已有数人伫立,其中一人被绳缚双手,头低垂着。案桌上摊着画像,与昨日她托人寻到的那人画像一模一样。

  “徐长史。”主审人杨简温声唤她,示意她上前,“今日请您来,是想问问,您见过这个人吗?”

  徐圭言看了看画,又看向一旁的人。

  杨简轻笑一下,“是这样,可能时间太久了,您记不住也正常……秦御史说,这人是当年跟着他去抓先皇后的,但是没碰着皇后,抓了您……”

  杨简把画像往前推了一下,“您……仔细看看,能不能回忆起来?”

  徐圭言站在画像与那人之间,细细比对,眉头紧蹙,然后清晰而冷静地道:“此人,我见过。”

  堂中一静,秦斯礼眼中闪过一抹锋芒。

  “何时所见?”主审官问。

  “当日秦御史率人亲往抓捕先皇后,此人便跟在秦大人身侧,执兵押我下车。”她目光平静,“他来抓我,与旧太子谋反案的关系,我并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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