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圭言一下子趴在石桌上,不肯动,秦斯礼看了一眼后,出口责备的话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徐圭言,旁的不说,你看我秦家之前好歹也算名门望族,顷刻之间便倒塌得干净,靠谁都不行,到头来只能靠自己。”
百花园内溪水流淌,溪水碰到石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徐圭言完全放松下来,听着耳旁秦斯礼的絮絮叨叨。
“……徐圭言,你有没有听到我的话?”秦斯礼说到一半,抬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徐圭言一动不动,呼吸沉重,似是睡了过去。
秦斯礼看到她这模样,十分无奈。
他和刘谦明的过往,岂止能是一个“恩”字概括得了的?
秦家在先前的夺嫡纷争之中家破人亡,死的死伤的伤。
几年之后新皇登基,大赦天下,秦家只有秦斯礼和秦家老太太还活着,在偏远荒凉之地苟延残喘。
大赦天下后数月有余,秦斯礼背着秦老太太敲开刘县令的家门,他只记得手指弯曲,皲裂得每一条裂纹都疼痛。
彼时,秦斯礼穿着草鞋,破衣烂衫,头发杂乱,整个人不成人形。
唯有一双在夜色中熠熠发光的眼还能看,他嘴唇干裂,门开了一条缝隙,他刚张开嘴什么话都还未出口时,刘谦明就命人关上了门。
后来不知怎么的,刘谦明偷偷开了条门缝,趁着夜色,无人在意的时候,将蜷缩街角的祖孙二人迎了进去。
秦斯礼那时候真的是人不如狗,有人收留他和祖母,是该千恩万谢。
他顾不得许多,安顿好老太太后弓着腰跑过去,跪下来朝着刘谦明磕头,“刘县令,祖母发了病,不得已才来求您,就几日而已……”
自尊和脸面有什么用?
既换不来吃食,又得不到遮风避雨的屋子。
秦斯礼什么都不要了,秦家往日的炙手可热还历历在目,他秦斯礼虽不是秦家里最出众的公子,却也众星捧月,也算是皇城长安名门望族中人人都想攀附的天之骄子,各家女婿的首选。
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高楼塌,天子骄子堕落成泥,还不如一条狗活得自在。
后来,秦斯礼发达了,罪臣之子虽被平反,但依旧无法考取功名,士农工商,他只能做最低贱的商人。
秦斯礼和波斯来的商人做买卖,日积月累,有钱有了秦府,名声却不甚好听。
但秦斯礼和刘县令关系不错,从一个点,变成一张关系网,秦斯礼用银钱疏通,几年下来秦家的日子也算是好过起来。
这几年的照拂,不是一个救命之恩能概括的,如果没有刘谦明,秦斯礼怕早已成了孤魂野鬼了。
可这些话,秦斯礼不想和徐圭言讲,也不能讲。
他的处境,不是她能想象的。
“宝盖,备轿,送县令大人回府。”
而后,他拿出一件衣服给她改上,宝盖见过县令,只不过秦斯礼一直提防着他人看到她的面容,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一行人从后门走出去,只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秦公子……”半乐看到了秦斯礼,抬手打了个招呼,面色上有些羞愧。半乐和秦斯礼在长安是见过面的,半乐一直都觉得自己家姑娘做的过火了,看到他心中无限愧意。
“秦公子,那我们就先走了。”
宝盖在一旁支着火把,半乐的表情秦斯礼全注意到了,只不过他忽略了半乐脸上的不自在,让丫鬟扶徐圭言上了半乐准备的马车。半乐打了个招呼后,驾着马车远远离去了。
秦斯礼看了一会儿,等马车消失不见才往回走。
刚走进院子内,灯笼火把亮了一片,竹城迈着碎步婀娜多姿地走过来,火把的火光倒影在她脸上,“郎君好,我是来送信的。”
秦斯礼面无表情,接过了竹城手里的信。
借着光扫过一片,秦斯礼收起了信,“我知道了,你先回吧。”
火把声噼里啪啦,竹城看了一眼秦斯礼,行礼后转身离开了。
穿过隧道,暗又复明,秦斯礼看到了站在院内的顾慎如。
他转身看到了秦斯礼。
“你是何时知道此事的?”
“我派人去长安彩买大婚的家具,顺便也跟踪调查了一下徐圭言。”
顾慎如笑着拍了拍秦斯礼的肩膀,“我就知道你计谋多端,不过从外表看,徐圭言也算无恙。”
秦斯礼并排站到顾慎如身边,一只手接过顾慎如手里的酒杯,另一只手背到身后,仰头看着明月。
“给她个教训罢了,时日长着呢。”
“哈哈哈,教训的好,”顾慎如满心欢喜,也仰头看向圆月,月光将两人的背影拉得极长。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马车刚拐个弯,半乐就听到了帘子内动静不对。
“去府衙。”
听到这清醒的三个字,半乐一愣,“姑娘您没喝醉啊。”
徐圭言做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这算什么,不过是几杯酒而已。”
半乐笑笑,转念一想,问了出来:“那姑娘您查出来是谁打……打劫你的人了吗?”
徐圭言长叹一口气,“这还用查?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
她看过刘谦明的账本,秦斯礼和刘谦明的关系捆绑至深,今日他却什么实话都没说。
七年不见,虽然她挂念着秦斯礼,可谁知道秦斯礼现在是什么样子?还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还是那个诚恳交心的翩翩少年郎?
还是像她一样,沉溺于人情世故之中早已忘了本色?
秦斯礼早就不是她记忆中那个秦斯礼了。
“……可悲可叹啊……”
徐圭言长叹一声。
可她也不是那个只知道吃酒、玩乐的少女了。
如果都不是彼此记忆中的那个人,那就没有必要伪装下去了,撕掉面具,来场真正的较量吧。
“他可能,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恨我。”
第14章 县令出门捉贼被狼吓
徐圭言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虽然李林和陆明川帮她分担了一些,但仍旧留下了许多事务没来得及处理。
廉政堂内,半乐搬了一把小椅子靠在桌旁,桌后徐圭言一边喝茶,一边处理公事。门关着,熏香驱逐了蚊虫,再加上知了的叫声,半乐困得直打盹,有好几次险些摔倒在一旁。
眼看着公事处理了一大半,徐圭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下一刻便听到半乐摔倒在地的声音,半乐一惊,几乎是片刻之间,他便慌乱地站起身来。
徐圭言看着他觉得好笑,“夜深了,你先回吧。”
半乐揉了揉眼,“姑娘,您忙完了?”
“今日就到这里了,其他的明日再说。”
半乐听到这里,睡眼朦胧中有些喜悦,“这可太好了,姑娘,终于可以回家睡觉了!”
徐圭言哈哈一笑,背着手走出了门。
其实现在也不过是戌时,徐圭言还精神着,半乐回来一直忙着劳作,自然是比她更加劳累。
索性,趁着宵禁还未开始,徐圭言让半乐一个人回家,自己却到处闲逛。可说来也奇怪,没到宵禁时分,凉州城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唯有东门打开,其他三座城门却紧闭。
徐圭言亮出自己的身份后,询问看门士兵怎么一回事。
“回禀县令,凉州城地处凉州西北,城外是沙漠,近期有一群窜逃得昆仑奴逃了出去,在沙漠中对来往的商队下手,打劫,交过路费……”
“不过这倒不是什么稀奇事,沙漠中一直都有突厥人突袭、抢劫后唐的商队,只不过……这一批昆仑奴十分狡诈,势力也逐渐壮大起来,有时候还会逼近凉州城……”
徐圭言大致明白了怎么一回事,想了一下又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昆仑奴?”凉州地处几国交界处,本就鱼龙混杂,看门士兵如何确定他们的身份呢?
“见过几个,”士兵犹豫了一下,只吐出二字:“眼熟。”
“哈?眼熟?”徐圭言笑了,“你但说无妨,给我好好解释解释,什么叫做眼熟。”
士兵的目光在她和地面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一句话没说,心虚地低下了头。
徐圭言对他的表现并不觉得惊讶,好言相劝道:“但说无妨,说出来也是为了凉州城好,就当是为了百姓。”
士兵抬眸看她,抿着嘴不出声。
“放心,我是县令,这里我说了算。”
“这里有比县令还大的官。”
徐圭言听到这话着实是一愣,不过又想了一下,这话糙理不糙。
“那你的意思是,在外头称王称霸的昆仑奴是从比我官大的府里跑出去的?”
话绕,但士兵听明白了,往后退了一步,垂着头不做声。
徐圭言也沉默着,但是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开门。”
“县令,已是戌时……”
徐圭言冷冷瞥了那人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压迫感却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