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金台_牛人【完结】(183)

  途经蜿蜒山道,草木青青,林鸟鸣啭。及至转过山脚,果然见一片桃林横亘山坳之中,山风一吹,片片花瓣如粉雪般纷飞,落在人发间、衣袖上,如坠幻境。

  徐圭言仰头望着漫天桃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美是真的美,她扭头看身后距离自己远远的少年,正笑着和自己的未来岳父聊天,身边站着的是沈溪龄,好一副和睦场景。

  她手背在身后,又转过身子,仔细观赏着自然风景。

  李起年在她转过身后才敢看向她,这么些日子了,还不肯和他多说一句话,明明说好了是做他的左膀右臂,说了重话他不理她,她一个长辈就这么小心眼吗?

  沈岱对着他笑了一下,他礼貌地笑回去,半天根本没听对方在讲什么,徐圭言这是把他当做小辈吗?她分明把他当作老辈子。

  李起年点头后,沈岱依旧笑着看他,他愣了一下。

  “晋王,该您对诗了,”沈溪龄在一旁小声解释。

  李起年连上一句诗是什么都没听,更别提对诗了,他自惭形秽,苦笑道,“诗歌我不擅长,不好意思。”

  沈岱倒也没为难他,李起年心不在焉他不是看不出来,碍于人多,他也不好发作,这桩婚事他越发觉得草率。

  “晋王不会的,小娘子试试看?”旁人起哄,沈溪龄不怯场,大大方方地对了下半句诗。

  众人皆笑,拍手称妙。

  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山泉中放着小碗,碗里有酒,也有吃食,小厮、丫鬟们摆好桌子和小椅,撑着伞,众人便顺流而坐。

  正是聊天的好时机,沈岱坐在李起年身侧,有些话他作为父亲的只能问李起年,徐圭言这个人太狡猾,官腔太足,没有几句实话,而且和自己女儿过日子的是李起年,又不是徐圭言。

  “明日就打算发婚宴请帖了,请帖样式,晋王您有什么看法吗?”

  李起年手上的动作停下来,“沈郡守,您唤我起年便可,我和溪龄成婚,也是迟早要改口的……”他顿了顿,“请帖样式我没任何看法,一切都按照溪龄的喜好来便可。”

  这话说得也太满了,李起年才十六岁,沈岱笑着应和一声,“那请帖这边就由沈家来准备,”沈岱转过身来,神色一正。

  “起年,我有几句话,以父亲的身份,想问问你。”

  “您说。”

  “你对溪龄什么感情?”他言辞诚恳,“溪龄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只希望她过得幸福,我已经这把年纪了,对进步这种事没有了太强烈的愿望……就算溪龄不成婚,我也可以养她一辈子,让她去参加科考,快活一生,不受任何人的掣肘。”

  这话说得太明白了,李起年也严肃地看着他说,“我欣赏溪龄,男女之事,我对她只有尊敬。”

  沈岱听到这两句话,脸色一变。

  在远处的徐圭言也看到了两人正在聊天,沈岱的情况不对,她吃了一口果子,倒也没在意。

  片刻后,她又觉得不对劲,再看过去,沈岱却是一脸笑意,还拍了拍李起年的肩膀。

  就这么一个动作,让徐圭言觉得,李起年是真的长大了。

  她叹口气,接着吃自己面前的东西。

  很快,良辰吉日,李起年大婚。

  整个广临郡城灯火通明,百姓夹道而立。

  沈溪龄一袭霞帔,凤冠流光,面上覆着薄纱,却掩不住眼角含笑。

  李起年身着新郎服,神情郑重。

  酒宴设在郡守府后园,宾客满堂,鼓瑟箫笙,觥筹交错。徐圭言一连饮了数杯,面色微红,眼角带笑,看着李起年与沈氏向宾客一一敬酒,像是在看自己亲手栽培的小树终于枝叶葳蕤,开花结果。

  秦斯礼举杯坐至她身旁,轻声调笑:“你这一脸欢欣模样,知道的是把他当儿子看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是……失了情人。”

  徐圭言一噎,偏头睨他一眼:“你怎不去说我像个老母鸡看着崽子成亲?”

  秦斯礼笑而不答,只侧身斟酒给她,目光落在她眼底醉意未消的微光上,忽而正色:“你今日倒格外开心。”

  “自然开心。”徐圭言执杯,轻轻转动着杯中酒液,“他这一程不容易,若能安稳成家……不枉。”

  她本想调侃秦斯礼的婚事。

  但话到了舌尖,忽觉喉中一涩,那话像是含着酒味的火炭,终于只化作苦涩一饮而尽。

  还是随着酒下肚。

  夜深人散,桃花坠满衣襟。徐圭言站在回廊下,望着灯影摇曳,只觉心底微微空落,像是送出了什么,又未曾收回。

  婚宴过后,众人便准备启程回京。

  箱笼已整理得差不多,只剩最后几件零散的小物尚未入囊。

  她本不惯如此琐事,可也知这趟回京怕是诸事艰难,凡事都要准备妥帖,不然临时添乱,怕叫人看了轻视。

  她坐在榻边,将一只小木盒包进棉布,再层层叠好。一根白绸从指尖滑落,她伸手去捡,门却在此时被人推开。

  这回重逢,秦斯礼不似从前那般拘谨,果然是官位愈大,越不拘小节——他来她宅子,从不打招呼,像是自己家后院一般,随意进出。

  看到来人,徐圭言皱着眉,“劳烦郎君下次敲门,让丫鬟传唤。”

  秦斯礼丝毫不在乎她的抱怨,懒洋洋地坐在圆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悠哉悠哉地喝了起来,也不理会徐圭言的问话。

  自然,徐圭言也不在这事儿上浪费时间,继续手上的动作。

  “你准备跟着他的车走,还是我的车?”

  片刻后,秦斯礼轻声发问。

  徐圭言没抬头,只将绸带抹平了些,继续将衣物叠整放入行囊。

  这回轮到她忽视他的话。

  秦斯礼站起身,一步步走近,站在她案侧,语气低沉:“跟着我的车走,不用带这么多东西。”

  她动作微顿,终是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澄澈,淡淡的,像是秋水映霜——带着一点疲惫,一点寂静。

  她没有回话。

  秦斯礼也不恼,只站在原地,片刻后问道:“你回长安,有什么打算吗?”

  他顿了一下,眼神隐隐有些闪避,却还是补上了那句:“我是说,感情上的事……你给李起年安排的婚事——”

  话未说完,徐圭言倏然转身,直视他,声音冷得像刮过霜雪:“秦斯礼,你我早就没有关系了,问这么多做什么?”

  那一瞬,屋里仿佛坠入极深的寂静。

  烛火摇晃,照在秦斯礼眼底,光影浮动,映出他脸上的情绪变幻不定。

  “你我是没关系。”他终于开口,语气却像是咬牙含笑,“但我们是*朋友啊。”

  “是朋友就该互相帮助,你要是有什么想让我帮忙的,尽管说。别客气。”

  徐圭言听着他那副似是而非的温和口吻,像是被什么触到神经,终于笑了一下,却不是高兴的笑。

  她伸手指了指门口:“那你快走吧。”

  秦斯礼低声笑了两声,像是嘲讽,又像是无奈:“我真是犯贱。”

  “你就会说,”徐圭言忽然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语速也跟着快了起来,“我在这屋里收拾半天了,你是帮我叠一件衣服了,还是帮我搬了东西?”

  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有力,“我不奢求你封我大官,我只希望你现在能帮我收拾东西。”

  秦斯礼一怔,脸色微冷,抿唇不语。

  片刻,他才缓缓道:“我说了你跟着我的车走,什么都不用准备。”

  徐圭言看着他,忽而露出一个奇异的笑:“我说的还不够吗?”

  屋中再次陷入沉默。

  他看着她,她的目光冷静,连疏离都不肯明目张胆地展示。

  她过得并不狼狈。

  他原本以为,她离开他之后,来到岭南,注定孤立无援,注定在权谋与风雨之间苦苦支撑。

  可他错了。

  她更沉稳了,更安静了,眉眼间那股年少时的锋芒如今转化为无法捉摸的静定,就像一柄沉在鞘中的剑,看不见锋芒,却更叫人胆寒。

  这一发现,让他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原本他以为自己来到这里,能看到落魄的徐圭言,自己在她身上的那一份不甘和嫉妒也会烟消云散,可哪知,他竟生出了一丝害怕。

  不是怕她离开,而是怕她真的不再需要他。

  怕她真的,已经变得和他一样强大,轻而易举就夺走他现在拥有的一切,他走回到自己原本应该走的路上,可她也在飞速成长。

  那晚祈福,他本不该出现在道观之中,但他还是去了。

  他站在道观的阴影里,看她跪在软垫之上,看她独坐,看她眉眼低垂,消瘦的背影是那么脆弱。

  几乎是瞬间,他想到了多年前拆佛像的徐圭言,挥斥方裘,肆意张狂,在朝廷上不屑于任何人,以以迎百,而如今她却跪倒在神明面前,虔诚地屈服。

  真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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