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圭言心中一震,明白皇后并非仅仅责怪她言语轻率,更是在警告她,不可随意在皇子面前发表言论,尤其是涉及朝廷和权力斗争之事。
她抬头,目光坚定:“娘娘,臣深知教书育人的责任,也明白言辞的重要性。若今后再有类似情形,臣定会更加谨慎。”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徐圭言的话。
终于,她缓缓说道:“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问题,倒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但愿你记住,作为太子太傅,尤其是教导皇子的老师,绝不可掉以轻心。你现在所讲的,不仅是课本里的知识,还有你对他们性格、为人处事的影响。”
徐圭言听得心里一动,心中虽然清楚自己没有恶意,但却也理解了皇后此番话的深意。她点点头,表示理解。
“罢了。”皇后挥了挥手,“这次就算了,你下去吧。”
徐圭言微微鞠躬:“谢娘娘。”
她转身准备离开时,皇后又开口道:“等一等。”
徐圭言回头,见皇后正凝视着她,眼神略带深意,“你若真有心,也该做点什么补救才是。你若只是停留在表面,事后无所作为,岂不是让我失望?”
徐圭言深吸一口气,心中有些明了。
她低声应道:“是,娘娘,我会尽力改正。”
皇后点了点头,看着徐圭言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微放松,似乎对她有了些许宽容,但心底的警惕和期待依旧存在。
当徐圭言离开皇宫,走出宫门时,夜幕已经降临。
宇文婉贞在徐圭言离开后也没休息,圣上前不久告诉她,让在藩地的公主、皇子们先回洛阳,等改祖祭祀的时候再来长安。
这几日各宫太监都奔走于各宫各苑,宇文婉贞亲自拟旨,召各地郡王、公主入京,赐以家宴之名,实为整合宗室势力。
而另一边,凉州方向,风声愈紧。
兵部派秦斯礼出京,越往凉州走,越是冷。
风雪翻卷衣袍,李鸾徽命令下得急,在驿站休息的时候,看着越发熟悉的景色,他思绪万千,不过一闪而过的竟然是临走前,长公主召见他时说的话。
禁宫深处灯火辉煌,掩不住宫墙后的阴谋与暗涌。
内侍悄声通传,秦斯礼循着宫人引领的方向,走入长公主府邸。
这里比寻常宫苑更为肃穆,殿中陈设不奢,却极有气势。帷帐轻垂,香烟缭绕,灯火在银盏中摇曳不定,映出长公主静坐的身影。
她身着素白宫装,发髻高挽,眉目冷静,眼神却藏着几分凌厉与试探。同上一次马球会的时候装扮截然不同,野心尽现。
见秦斯礼踏入,李瑾慧并未起身,只抬了抬眼皮,手上正花着山水画,她淡淡道:“秦侍郎请坐。”
秦斯礼拱手行礼,坐于她侧,不语。
他心中已有几分猜测,毕竟,在这时节召他深夜觐见,绝非谈诗论礼那么简单。
李瑾慧直言不讳:“本宫今日叫你来,是为一事。”
她语调缓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如今朝局未稳,皇上虽信你,却也难免多疑。你再怎么得势,也终究不是皇室中人。要想真正立足——你明白的。”
秦斯礼眼神微敛,低头轻笑一声,“殿下说得有理。”他抬眸看她,“所以殿下是想……以婚姻为筹码,结盟于我?”
李瑾慧眼角勾起一抹冷笑,放下画笔。
“你说得太功利了,像你这种人,从小被权力包围着长大。自然清楚权势之中,从无儿女情长。”
她换了一个姿势,做谈判状看向秦斯礼,“如今我年岁渐长,迟早要出嫁,既然嫁人,那便要嫁个有用的人。秦斯礼,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我能给你什么。”
李瑾慧缓缓起身,走至案前,从一只雕花小匣中取出一幅图卷,展开来,正是京畿及西北要道的运输兵道图,红线标记、绿点密布——这是皇室极少数人掌握的战略图。
“若你成为驸马,我便可授你内线图策、宫中动向。你想去西域,是为了军权,还是为了势力?若我帮你,你回京之日,就是你真正一脚*踏进朝堂核心之时。”
秦斯礼心头一震,却不动声色,“殿下未免太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一介外臣,若无朝命,手无寸权。”
“可你有徐圭言,”李瑾慧冷冷一笑,“如今她既是太子老师,又得皇后赏识,圣上虽面上不说,但对她也有所倚重。你若与她成事,便可借她手脚踏两宫;但她不愿与你并肩,这时候你就更需要本宫了。”
殿内一阵沉默。
唯有香炉纤细的身子摇曳空中。
秦斯礼的眼神终于浮现波澜。
他的确想在朝中真正立足,西域之行虽是重任,却也是考验。若无后援,若真发生变故,他的下场不过是另一个“袁修远”。
他忽然道:“那殿下您呢?又为何要找我?”
李瑾慧看着他,缓步走到他身后,轻声道:“因为我不想被谁安排嫁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庸人,孤寂终生;我更不愿做个只懂琴棋书画、等候赐婚的摆设。我要将来能说话、能决事。我要在这一场风雨未歇的大局中,有我自己的一席。”
这话的语气像极了一个人。
李瑾慧语气冷峻,“而你,秦斯礼,是唯一一个既不忠于牛李、又不畏朝中权贵之人。你不是局中人,所以你能跳出棋局来看。我要扶的驸马,不是个只懂行礼如仪的摆设,而是能真正与我共谋共事之人。”
一语道破心声。
秦斯礼静默了片刻,终于站起身来,拱手,眼神认真,“若殿下愿扶我一程,秦斯礼,必以全力回报。”
李瑾慧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松动,也有更深的算计。
“成亲之事,你好好想想吧。”她转身缓缓道,“等你从西域回来,我们再定此事。”
殿中火光静静燃着,空气中残留的香气渐浓。
秦斯礼眯了眯眼,喝了一口水,往向远处,山在夜色之中雄伟壮阔,像怪物。
第109章 祸从口出恩情生【VIP】
祭祀将近,礼部诸事繁杂,徐途之每日穿梭于各司署之间,核对供品清单、安排乐舞程序、调配贡使进京的节奏,甚至连皇宫前殿摆设的香案式样都要亲自过目。
忙得脚不沾地,事事谨慎——稀奇的是,礼部正在筹办的种种细节,居然都能精准无误地被中书省里的人知道。
第一次,徐途之还以为是巧合。
第二次,他疑心属下有泄密之人。
可到了第三次,当中书省提前将他们还未正式定下的祭祀方位与程序印发成文、送至皇上案前时,徐途之终于坐不住了。
他坐在案边,望着那份被中书省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奏折副本,越看心中越烦躁。
这不是外人随口一提,而是有条理、有系统地掌握着他们每一步进度,甚至连礼部内部争议未决的小细节都一清二楚。
徐途之翻来翻去地看了好久,细细回想,近来参与祭祀筹备的官员多是礼部中坚,而真正有可能与中书省往来的,恐怕只有——陆明川。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徐途之长叹一口气。
陆明川和徐圭言的事他知道,但是为了避免落人口实,怕同僚说自己滥用私权,他还是公事公办,拉开两人距离。
而陆明川此为人谨慎,素有风评,又因学识出众,闻名一时。只是他虽在礼部,但却与牛和德、中书省诸位多有来往。
特别是他那份与生俱来的“通透”,既让他在礼部内如鱼得水,也使他格外引人注目。中书省若要布线,最容易下手之人,非他莫属。
他这么做徐途之了然,毕竟他是仇人的父亲,不好拉帮结派。
但,凡事都要有一个度。
第二日黄昏,徐途之并未按例前往祠堂查看布置,而是悄然去了陆明川的住处。他没有穿官服,也未遣随从,只在院门外轻轻敲了三下。
陆明川很快出来,见是徐途之,也不惊讶,微笑着请他入内,“徐尚书稀客。”
“借阁下片刻。”徐途之温和地说。
茶盏摆好,清香氤氲,陆明川双手奉茶,恭谨中带着一丝警觉。
徐途之也不绕弯子,只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淡淡道:“最近祭祀的事,你也知道,我们礼部事无巨细,中书省一清二楚。”
陆明川没有说话,只是眼神轻微一动。
徐途之放下茶盏,看向他,“我一开始以为是下面人嘴碎,后来想想,不对。这么精准的信息,必须出自高位,又极懂流程。”
“所以你怀疑我?”陆明川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我没说是你。”徐途之微微一笑,“但我只想提醒你一句,你是礼部的官,在其位谋其职。三省六部本该协作而非监视彼此,若让圣上以为礼部与中书省串通太紧,那……对你,对我们,都不是好事。”
空气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