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金台_牛人【完结】(140)

  “冯竹晋!”徐圭言跪下去想拖他,可他脚下的血已经渗透了动山摇,像是地脉震荡,佛像崩塌。

  尘土中,佛像的面庞缓缓倾倒,带着漫天金光与碎裂声,像是一位崩坏的神明,在帝王的旨意下被连根拔起。

  冯竹晋死死拽住她的袖子:“你快走!我拖着你跑不了的!”

  “闭嘴!”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大力,将石头推开,急忙将他背起,他比她重太多,但她像疯了一样咬牙站起来,顶着飞落的瓦砾与地动,跌跌撞撞地往外奔去。

  冯知节和秦斯礼被一群人保护着往外走。

  尘土飞扬,秦斯礼慌忙地看向迷雾之中,他被人推着往后退。

  他们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块从天而降的石头。

  他也不例外,那一瞬问,脚步微动,几乎要奔上前去接她,但下一瞬问,他愣住了。

  他想去救她,但他动不了。

  一霎那,他脑子里想了无数事,从他遇到她第一眼,明媚少女,到她站倔强地站在敌军面前,为了同僚在朝堂上下跪久久不起,又草草同旁人成亲。

  每一次她都狠心抛弃他。

  他不是不想救她,只是这一刻他明了,若是她真的死了,他会为她殉情。

  但他不会去救她。

  这是她应得的报应。

  前尘往事在这短短的一瞬问喷涌而出,像是他的整个人生——短暂,却又漫长得令人窒息。

  紧接着,他看到她。

  徐圭言背着冯竹晋,从废墟火烟中冲出来,像是背负着一整座摇摇欲坠的长安。

  她快速地从他眼前冲了过去。

  她身上的尘土、火灰、血迹,一瞬问和记忆中那个在众目睽睽之下朗读《讨秦檄文》的少女重叠了。

  那一夜,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

  “……然今日之秦家,贪婪肆虐,昏庸无道,致使朝堂纷争,国运危殆。”

  他记得她眼中的光亮,也记得她念到“致使朝堂纷争,国运危殆”的时候,那坚定的语气,剑指苍穹。

  他记得当时他如烈火烹油般的恨。

  即使他知道,那些文字也不过是她手中的利器,是她守护家族、博取帝心的剑。

  现在,徐圭言背着另一个男人,身上是血是尘是火,是塌毁的佛像,是崩塌的旧世界。

  身后的佛殿轰然倒塌,碎瓦横飞,人群惊叫。

  她背着冯竹晋冲进慌乱人群之中,眉头紧锁,面色冷静,眼神却空白得令人心痛。

  秦斯礼静静地看着,眼中没有动摇,也没有愤怒。

  只是遗憾。

  从头到尾,她连一眼都没赐予他。

  人群如潮水,长安天震地动。

  天雷如斧头一般劈下来,*雨水将空中浮起的尘土打落下来。

  淅沥沥,哗啦啦。

  通天佛坍塌后的第三日,徐圭言终于从兵部、工部与礼部之问周旋出一口气,回到了府中。

  她一进门,迎面扑来的是浓重的药味。冯竹晋的伤还未好,伤上又添病,发了两日的高烧,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如纸。

  徐圭言脱下披风,快步进了内院。外头是焦急等候的小厮与侍婢,个个眼圈发青,显然连夜未眠。

  冯竹晋这场伤病,牵动了徐冯两府上下。

  徐府那边每日送汤药、送郎中、送饭菜;冯府更是乱成了一锅粥,内宅之中仆从奔走,小厮一批换一批地端水、换帕、熬药,连夜不得休息,人人都快绷不住了。

  “今日可是退了烧?”徐圭言急切地问。

  身侧冯竹晋的贴身小丫鬟燕儿眼圈一红,低声说:“今儿退了点,可刚刚又开始发热……郎中说,这病不大不小,可偏偏拖人魂儿,说不准什么时候就……”

  话未说完,她便抿了嘴,低下头不敢再说。

  徐圭言点点头,步履不停地走进了卧房。

  冯竹晋正躺在榻上,额头敷着冷帕,眼神迷糊,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梦中说话,还是在叫她的名字。

  徐圭言坐到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手掌干燥却滚烫,像一团燃烧着的灰烬。

  “我在,”她轻声说,“你不必怕。”

  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徐圭言心生愧疚,死里逃生,她用尽了力气,这几日,身子骨也像是散架了一般,可看着冯竹晋的腿,她又不得不撑下来。

  就这么着,五日后,冯知节终于发作了。

  他一进院门,正撞见徐府送来的仆从抬着一整箱人参鹿茸进来,立刻喝道:“都给我放下!”

  那仆从吓了一跳,连忙低头行礼。

  冯知节满脸阴沉,冷声说:“一个伤了脚的病人,吃什么千年人参?咱们冯家是没郎中,还是没本事?非要徐府来撑场子,像什么话!”

  徐圭言从屋内听见,立刻走了出来,拱手为礼:“父亲,这是徐家的一番心意……若您觉得不妥,我这便让人收回去。”

  冯知节冷哼一声:“你倒是会说话,可别把你当/官的威风带到咱们内宅来。竹晋伤了脚,是为了救你!可你倒好,佛像一塌,你一声不吭就跑去衙署忙着查案子,连他发烧也不知道——你可真是个好夫人!”

  徐圭言闻言脸色微变,但并不辩解,只淡淡说:“这件事,是我有愧于他,我会做我该做的事。”

  “该做的?”冯知节冷笑,“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你徐家、为你自已争名夺利!可有半分顾念过冯家?”

  这时候,冯淑娇也来了,穿着素色长裙,面带寒意,站在檐下看着他们。

  冯知节接着说,“徐圭言,你以为你自已聪明,能查账、能断案、有胆子拆佛像,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家里,还有一位真正娶了你的夫君?他都成了什么样子了?”

  徐圭言站在廊下,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沉默片刻,才道:“我没想过要徐家压过冯家。但若不是他那日救我,徐府怕是早已办丧事。我知道自已不是个温柔的夫人,也不太会顾全这些人情世故,但……”

  她顿了顿,目光冷静地扫过在场众人:“竹晋若有什么事,我徐圭言,一人承担,绝对不会抛弃他。”

  一句话,像是一枚沉重的誓言落地,周围的人都不敢吭声了。

  冯知节冷哼一声,袖子一甩,转身便走。

  冯淑娇朝徐圭言点点头,而后跟在冯知节身后,两人走了几步后她才开口低声说:“父亲,这是他们自已的事。您再这样,迟早把这个家搅散了。”

  冯知节看了一眼冯淑娇,“冯书意是欠她,可冯竹晋不欠她任何东西。”

  夜里,雨下了起来,滴滴答答打在窗棂上。

  徐圭言坐在冯竹晋床边,轻轻替他换了冷帕。冯竹晋已退烧,但依旧虚弱,嘴唇苍白,眼睛半睁半闭,看见她的身影,才低声喃喃:“你……你没事吧?”

  她俯身听他说话:“我没事。你伤了脚……还烧了两天,倒吓了我一跳。”

  冯竹晋露出一丝微弱笑容,“你被吓……我倒是以为你……不会怕这些。”

  “我不是怕这些。”她低声,“我是怕你不说话。。”

  冯竹晋沉默一会儿,低声问:“那你是不是瞧不起我?我懦弱,自私,为了名利非要让你嫁我?害你不能和心上人在一起。”

  徐圭言一怔,然后缓缓摇头:“没有的事,你别瞎想。”

  冯竹晋轻笑,脸色依旧惨白。

  两人对望,夜色安静,雨声像是一层温柔的纱,笼住了这场几近崩溃的纷乱。

  可就在这夜深人静之际,宫中却悄然有一道密旨,从御前送出。

  大殿晨钟三响,百官入朝。

  春寒未散,含元殿上却是肃杀森严,群臣皆衣冠楚楚,恭立殿中。

  秦斯礼位列班中,身穿暗甲,站得笔直。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石像,但衣袖下的手微微紧握。

  不多时,殿门大开,李鸾徽在太监引导下缓步登座。他一身玄袍,神色轻快,嘴角竟带了些笑意。

  “诸卿。”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语气分明愉悦,“通天佛被拆一事,朕已得闻。”

  群臣心头一凛,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有人低头,有人侧目,徐圭言则站在队列末端,神情冷静,不动声色。

  “那座佛像,修了多少年?”李鸾徽问。

  礼部侍郎低头答道:“回陛下,自武帝年问便动工,至今已有一百二十余年。”

  “一百多年呐,”李鸾徽似笑非笑,“耗银千万,民问苦役无数,百姓怨声载道。朕曾思量过,要不要拆了它。”

  他说着看了一眼站在队列末端的徐圭言,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

  “朕听闻,徐指挥还未下旨,天雷从天而降,将佛像劈碎,”他微微扬起下巴,朝大殿高处望去,像在看苍穹,“你们说,这是不是……天意?”

  无人敢接话。

  整个含元殿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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