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徐圭言,终究还是出来了。
徐圭言也明白了,本来她认为有证据就可以扳倒对手,可没想到的是,证据可造假,兜兜转转,一切都以人心为准。
谁的心思呢?
皇上的。
这朝廷,是圣上的朝廷。
这天下,是圣上的天下。
这律令,是圣上的律令。
只有她,什么都不懂。
蝇营狗苟见不得光的交易,不是因为他们不正义,放在阳光下被人唾弃。而是没有必要让你知道,一是因为你没有资格,一是因为你是敌人。
徐圭言,这游戏规则太简单了,说了算的人是圣上,只要得到了他的青睐,你才能赢下去,一路赢下去。
你想为后唐好,上要恭维圣上,下要大刀阔斧。
当然了,大部分贤臣只是皇帝口中的贤臣,百姓口中的贤臣从未在历史之中留下过姓名。
徐圭言,你看到了吗?你前面的层层大山,他们阻碍着你。
要么,跟随他们。
要么,征服他们。
你总要选一个的。
徐圭言看着星空,又大又辽阔,雨后的空气很好闻,她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拂面,她的囚服已经换下,披着一件素色外袍,但仍然挡不住身体的疲惫。
阶下的灯笼微微晃动,映出一道熟悉却略显单薄的身影。
徐圭言顿住脚步,眯了眯眼,觉得那人有些眼熟,可印象里那人应该不是这样削瘦的模样。
她缓步走近,借着微光打量着那人,确认无误后,轻轻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人猛然一激灵,整个人像是从梦里惊醒似的,立刻站起身,连忙低声说道:“小人在这里等人,马上就走,请您再准许我等一下。”
徐圭言一愣,目光在他清瘦的脸上停留片刻,好奇地打量他。过了好一会儿,她随即压低声音,故意粗着嗓子道:“没事没事,你想在这里睡多久都行。”
冯竹晋点头,显然没认出她,半梦半醒之间,随意抖了抖衣摆就要转身离去。
然而才走了两步,他忽然觉得不对,顿时停下,狐疑地回头看去。
昏暗的灯光下,徐圭言站在阶上,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正看着他。
冯竹晋瞪大了眼睛,片刻后,骤然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气得跺了跺脚,几步冲过来,语气里带着不满:“这样有意思吗?”
徐圭言眨了眨眼,眼里含着一丝笑意,摇头道:“没意思。”她顿了顿,伸手理了理袖口,轻声道:“走吧,我们回家。”
冯竹晋冷哼了一声,刚想讥讽她两句,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抿唇沉默了一瞬,随后语气闷闷地道:“还有什么家啊,你家被秦斯礼占了。”
徐圭言微微一怔,眉头皱起,显然有些意外。但她的神情只维持了一瞬,便恢复了平静,只是轻描淡写地道:“那就找个客栈住吧。”
冯竹晋看着她这幅波澜不惊的模样,越发气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去我家吧,我姐有话对你说。”
徐圭言挑眉看他,半晌后轻笑了一声,没有拒绝,轻轻点头:“好。”
夜色深沉,街巷寂静无声,唯有马蹄声与车轮辘辘滚过青石板的轻响,在夏夜里回荡。
徐圭言与冯竹晋上了马车,帘幕落下,遮挡住了内里的一切,车夫一扬鞭,马车缓缓驶离。
夜风微微卷起帘角,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映在冯竹晋的侧脸上。他垂眸沉思,指尖轻轻摩挲着衣摆,而徐圭言则靠在一侧,闭目养神,似乎并不想多言。
秦斯礼这个时候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远去,直到那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宝盖才敢走到他身旁,但也不敢开口询问。
他低头,看到自家郎君的手握紧成拳,指节泛白。
风吹过,打更人路过,提醒着路人宵禁时刻要到了。
秦斯礼回神。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仰头望了望天,漆黑一片,不知为何,现在的夜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只有无尽的沉默与夜色交织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有些低哑:“回府。”
宝盖应了一声,连忙撑起灯笼,秦斯礼收回目光,转身迈上马车,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看起来显得格外孤独。
夜色沉沉,冯府门前的灯笼映出暖黄的光,静静燃烧着夜晚的寒意。
徐圭言与冯竹晋一同踏入府门,甫一进门,便见一个纤细的身影疾步迎上来,在他们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之时,便“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石地面上。
是顾书意。
她身着素色长裙,鬓发微乱,脸色有些苍白,像是一直在等待,听见动静便立刻赶了出来。她抬起头,眼眶泛红,目光定定地望着徐圭言,带着一丝不安与羞愧。
顾书意一句话没说,便深深磕下头去,额头触地,语气哽咽道:“请您原谅我!”
第81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VIP】
夜风拂过庭院,竹叶沙沙作响,徐圭言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垂眸,神色平淡,看不出丝毫情绪。
庭院内有人站在屋檐下,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无一人发声。
顾书意跪在地上,徐圭言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因磕头而有些凌乱的发丝,抬头看向远处。
她看到了冯知节和冯淑娇,眉眼间有一瞬惊喜,而后又低下头看向顾书意。
身后的冯竹晋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想把顾书意扶起来的意思。
“你这是做什么?”徐圭言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没有责怪,也没有宽慰。
顾书意仰头看向徐圭言,死死咬住嘴唇,眼底说不清是悔意还是怨恨,片刻后才说:“我……我错了……”
她手指紧紧攥住衣袖,抿嘴死死地盯着徐圭言看。
徐圭言没有说话,空气凝滞了一瞬。
冯竹晋的脸色有些复杂,他扫了一眼顾书意,又看向徐圭言,没有说什么,转身让仆人端来热茶。
“你说这事儿搞得……”冯竹晋干笑一声,看着仆人拿着热茶过来,他看着顾书意说:“拿着茶,递给你舅母,我们大婚你没来,这杯算是行礼……”
说着话,他又看向徐圭言,捧着笑脸说:“您大人有大量,喝了着茶,就算是原谅她了,成吗?”
徐圭言像是没听到这句话一样,看着顾书意接过热茶,递给她,手端着茶,不住地颤抖。
“这茶我不能轻易就喝了,”徐圭言蹲下来,看着她认真地说:“你跑出去后,有没有去参加考试?又是怎么被抓住的?为何你要做伪证?”
顾书意眨了眨眼,看着她,嘴唇微动,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徐圭言又说:“这些事我一个都不关心,我也不想听你解释,你有的你的苦衷,我也有我的苦衷,你让我在牢狱之中住了一个多月……”
徐圭言转眼看向站在她身后的冯知节和冯淑娇模糊的身影,语气冷漠:“你有个好母亲,也有个好祖父,他们护着你,才让我这个外人坐牢而不是你受到责罚,”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顾书意的脸上。
“我不会原谅你的,今后你要小心,如果被我抓到了把柄,我不会手软的。”
说完,徐圭言站起身,拍拍自己袖子上的灰尘。
“诶,徐圭言你……”冯竹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冯将军,冯娘子,你们都还活着,”徐圭言站到他们面前,“你们还活着我就放心了,顾慎如说他杀了你们,我不信,”她礼貌一笑,脸颊清瘦,笑起来也是清冷的感觉,“我就知道你们不会被轻易打败的。”
冯淑娇看着徐圭言,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徐圭言可不是这样狼狈的,她无法控制地,鼻头一红,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抿了起来,她委屈地看着徐圭言,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肩膀,却又收了回来。
“孩子……你受苦了,”最后,冯淑娇也只这么说了一句。
徐圭言看着他们两人点点头,“我有些累了,不知哪间房可以让我休息一下?还有我的丫鬟和小厮……”
“娘子,我们在这里。”
身子一侧,徐圭言看到了彩云和半乐,彩云拿着帕子擦了擦眼泪,半乐也抽噎着。
“你们别哭了,我好累,想休息一下……”
话没说完,她便晕倒在地了。
徐圭言醒来的时候,冯竹晋正在一旁吃酒看画本,听到了动静急忙放下手里东西跑到床边,他看着徐圭言一个小小人藏在一个大床铺之中,就觉得有意思。
他哼笑着坐到床边,看着她眨眨眼,“你笑什么?”
冯竹晋摇摇头,他见过一丝不苟的徐圭言,见过暴躁的徐圭言,见过愤怒的徐圭言,见过意气风发的徐圭言。
就是没见过这样带着少女可爱的徐圭言。
他清清嗓子,“休息好了吗?快起来吧,我叫人给你备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