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金台_牛人【完结】(101)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当下局势,凉州、幽州两州谋反一事,事关重大,其他藩镇的人看到了,心中定会有所斟酌。”

  “那你觉得,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

  柳成章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李鸾徽,“圣上英明,心中定有结论。”

  大殿之内,烛火静燃,映照着雕梁画栋,龙椅之上,李鸾徽神色莫测,深邃的目光落在殿前那抹跪伏的身影上。

  风轻轻一吹,香炉之中冒出来的烟雾在空中缭绕。

  水波荡漾,将月色摇曳。

  李鸾徽看着身着朝服,跪在地上的徐圭言,缓缓眨了眨眼,手撑着头。

  她袖口仍染又未干的墨迹,手一动,墨迹便留在了地上。徐圭言低首叩拜,声音清冷而坚定:“臣有要事启奏,恳请陛下为李林主持公道。”

  李鸾徽端坐,目光微微眯起:“我知道,李林被关起来的事,”他顿了顿,声音满是威严,“这么多天,你忙兵部的事我清楚,就是为何突然不管两州叛乱一案了?”

  “臣认为,事情早已经有了定数,邪不压正,圣上定会为冤屈之人伸张正义,严惩恶人,”她微微抬头,“哪知竟有恶人想要倒反天罡,颠倒黑白,诬陷清白之人。”

  徐圭言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李林冤枉,真正叛变、为奸细的人,乃是陆明川。”

  兴庆宫中气氛骤然一滞,连守在殿外的风声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冻结。李鸾徽目光沉静,未露丝毫惊讶,反倒轻轻地问:“证据呢?”

  徐圭言抿紧唇,手指微微收紧衣袖:“臣……无确凿证据。”

  李鸾徽目光微冷,食指轻叩御案,声线平稳而低沉:“无证据,你便上奏,诬陷朝臣?”

  徐圭言依旧伏跪在地,沉默片刻,终是抬头,目光坚定,语调平缓却带着锋利:“臣并非凭空指认,而是通过种种迹象推测所得。臣曾在军械库发现一批军械去向不明,查证后方知,正是经陆明川之手调拨,却未曾用于战事。且凉州之乱时,臣守西门,本来幽州敌军应直面东门,却绕了一大圈子去攻打他们认为的,最弱的城门,期间,陆明川一度消失。再者,李林所供,与臣所得情报相吻合。种种迹象表明,陆明川才是背后之人。”

  李鸾徽静静听完,才缓缓开口:“你所言皆是推测,并无实据。仅凭这些,你让我定陆明川之罪?”

  徐圭言跪在地上,身影僵硬,冷汗沿着鬓角滑落,她的手死死攥紧衣摆,却无言以对。

  殿内一片死寂,帝王凝视着她,语气带着微不可察的冷意:“你这么说,有用吗?”

  徐圭言伏在地上,唇微微颤动,却终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正殿之内,仍旧是那沉沉的寂静,李鸾徽一句话不说,他倒想看看徐圭言到底怎么解释。

  可还未等她思索片刻,殿,内侍匆匆而入,伏身道:“陛下,”

  徐圭言心头猛地一颤,猛然抬头,眼底满是惊愕与不安。

  李鸾徽眼神微动,眸色幽沉:“讲。”

  内侍捧着刚送来的血书,颤声—‘顾慎如与陆明川皆非忠臣,此二人不除,则天下动荡,,心怀江山社稷,若容喘,百姓如何得安?’”

  殿中之人屏息聆听,内侍继续诵读——

  “陛下当知,以待者,皆应当斥之。此辈安坐庙堂,未曾踏足战场,未见生灵涂炭,便以为天下可可知,城池破碎之日,百姓惨死之时,血流成河,骨成白灰,妇孺哀嚎,饿,唯有更深的苦难,唯有更长久的折磨。”

  大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内侍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落下:“‘微臣生于乱世,战于乱世,知战争之苦,亦知战而不胜更苦。微臣所言,并非因徐圭言,乃因自己亲历战场,眼见血肉横飞,孩童于废墟中啼哭,老妪背负尸骸,士兵抱着亲人的头颅痛哭流涕。可庙堂之上,竟无人愿见、无人愿闻,反而皆言‘和可安邦’。陛下,倘若当真无人愿战,那就请陛下为天下选一位愿意护国、愿意浴血之人,而非听信朝堂党争,任由那些只求安稳的人议论国政。’”

  徐圭言的手死死抠着地砖,指尖渗出血迹。

  “李家天下,当事,边疆之事,应听各位公主和皇子的意见,而非任由是为己谋利,怎会真心为陛下分忧?”

  念完最后一句,内侍声音颤抖,缓缓跪地:“臣以血书奉上,惟愿圣上垂鉴,慎思远虑,保我后唐万世基业,佑苍生永得安宁!”

  李林用自己脸上的血、腿上的血,胳膊上的血,写下了这封死谏。

  从小,他家里很穷,日子过得也很苦。父亲在他七岁的时候去世了,母亲改嫁,他有了许多兄弟姐妹。

  那时候很苦,他要做很多苦役,直到他十五岁的时候,家中条件稍好,他才入私塾读书。

  好在李林脑子好使,十八岁的时候先后考中了秀才和举人。

  一步一步地,他走到今日。李林清楚自己的能力,没有徐圭言的家世,也没有她那般聪慧,能做到县丞这一位置,他已经很知足了。

  没有什么比过好日子更重要的事,他不求飞黄腾达,位极人臣,只希望自己有一个温暖的家。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做官——知足的穷孩子,只想踏踏实实地为百姓做实事,让更多的人有好日子过。

  他十分讨厌战争,刚调任凉州的时候,长安内外夺嫡之争给整个国家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这么做。

  反正都是死,不如死的有点价值。李林干笑一声,也不是的,他是没有任何办法了,无人可靠,徐圭言还年轻,她可以有更大的作为,他不能把她牵扯进来。

  没有钱,没有权势,没有位极人臣的希望,他就剩下一条命了,那也就只能用这条命来帮她了。

  但好在,他不怕死,他的敌人怕死。

  宫中一片死寂,李鸾徽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什么,手指缓缓摩挲着御案。

  徐圭言跪伏在地,肩膀剧烈颤抖,眼泪无声滴落。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唇,任泪水滑落,滴落在锦袍之上,浸出深色的印迹。

  李林,他竟然……选择了如此决绝的方式。

  那是她一手提拔的人。

  可他在死前,却连她的名字都未曾刻意提及,只说——这与徐圭言无关,只因他亲历战场,眼见百姓苦难,不愿庙堂之人再犯同样的错误。

  徐圭言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她死死扣住地砖,心如刀绞。

  这帮人都该死,熬过去就好了。

  死谏,不一定会死的,对吧?

  后唐开国以来,还从未有过如此英勇之人,徐圭言吐出口气,舒缓自己的情绪。可她还是紧张,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徐圭言一直问自己。

  “这件事,我们去宣政殿说吧。”

  李鸾徽说完,起身离去。

  宣政殿内,金砖铺地,殿顶雕龙绘凤,气氛却沉如阴霾。群臣齐聚,李鸾徽端坐御座,眉头紧蹙,眼神深沉地扫视着大殿中的臣子。

  御前两侧,朝中两大势力分立而站,一派是牛党,以牛和德为首,另一派是李党,由李文韬、浑瑊等人领衔。

  而在大殿中央,徐圭言身着朝服,伏跪在地,背脊僵直,宛若冰冷的雕像。

  顾慎如谋反一案,两派已争执多日,至今仍未有定论。

  “陛下,”牛和德站出一步,沉声道,“顾慎如虽谋逆,但直接杀他,未必是好事。此人深得边镇节度使信任,若轻易处死,恐会引起边疆震动,使其他节度使心生警惕,动摇军心。微臣以为,此事应从长计议。”

  “荒谬!”李文韬冷笑一声,拂袖而起,“顾慎如身负谋逆之罪,若不能果断处决,岂不成了朝廷的软弱?节度使又如何?让他们看看,忠于皇命者可享富贵,不忠者,唯有死路一条!”

  两派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

  李鸾徽目光扫视着殿内的大臣,显然已经不耐。他抬手一压,沉声道:“先不论顾慎如,死谏之事,该如何定夺?”

  这一说,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太监鱼怀忠又念了一遍死谏奏折。

  每听一句话,牛和德和李文韬脸上的情绪便变动一分。

  “李家天下,当由李家人做主。朝中之事,边疆之事,应听各位公主和皇子的意见,而非任由党争肆意扰乱。此等人不过是为己谋利,怎会真心为陛下分忧?”

  这话一出,众人皆惊。

  直到念完了奏折,李鸾徽缓缓靠在龙椅之上,沉声问道:“各位大臣,如何看待此事?”

  牛和德摇头道:“陛下,这案子尚未定论,李林便贸然死谏,这种行径,于朝廷稳定极为不利。此事传扬出去,朝廷颜面何存?更何况,此举将挑动朝中争端,离间朝臣关系,不利于后唐之安。”

  “不错!”李文韬难得地附和,冷哼道,“此人无非是想借死谏逼迫陛下决策,妄图用满口忠言掩盖自身的狂妄。他不知君权威严,不知大局安稳,死有余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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