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退婚的哥哥_十万橙【完结】(22)

  A级就是得利者,E级就是腐烂的泥沼,B、C、D级各行其是。她从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她是这个制度下的产物,理应为这架庞大冰冷的社会机器服役。

  她突然意识到。

  她是真真正正的刽子手。

  林又茉身上的黑色学院制服被雨打湿,贴在身上,长直的黑发服帖地垂下,她在雨里行走,没有目的,没有想法,雷暴轰鸣在原处,闪电劈开天空,身侧的行人疾跑躲雨,闪避进车内,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目的地,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轨迹。如果一个人死了,治安署能列出这个人生平发生的每一条痕迹,用数据和数字解构他的一生,人死了,就像纸一样。

  那她算什么?

  那那些没有记录的人,算什么?

  她不喜欢墓地,不喜欢墓碑,死亡对她来说毫无意义。林家人每一个人都死了,他们的死亡对她没有任何触动。

  而红刀竟然为了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付出生命,她觉得可笑,倒头来,他也没有那么了解她。

  林又茉蹲下在草坪边,上次看见交.配的野猫生了一窝小猫,它们躲在警示牌下,瑟瑟发抖,即将冻死。

  她毫无触动。

  忽地,头顶覆下阴影,遮住了如注的雨水。

  她慢慢抬起头。

  是上次带她买面包咖啡的青年。

  他是社区的志愿者,穿着栗色毛线背心,和浅色衬衫,面容局促。

  他颤声道:“你……您没事吧?”

  林又茉浑身的制服湿透,仰头看他。白皙沾血的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睛毫无反应。

  今天又是青年值日,他没想到,在他又做志愿者的这一天,又能遇见她。

  她是执刑官,不是什么迷路的小女孩。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瞎管闲事,青年咬住嘴唇,试图控制发抖的手:“你,执刑官,您没有打伞,有没有什么……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

  他害怕她。却克制不住关心她。

  执刑官……就算是堂堂的执刑官,淋了雨,也会生病的吧?

  他小心翼翼道:“您想的话,可以拿走我的伞,我、我家就在附近,我可以跑回去,不用很久,这把伞您可以拿走,不用还我……”

  “那我把这把伞,留在这……”

  林又茉看着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她开口叫住他。

  青年惊慌地站住脚步。

  她问:“我想去你家。”

  **

  青年的家在一栋居民楼里。

  青年是D级公民,出生在一个普通平凡的家里,按照社会给他的规划,未来他也会成为一个普通平凡的人。

  他叮铃当啷烧水泡了茶,手忙脚乱地端出来。便宜的一居室狭小拥挤,虽然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但他仍然感到一股羞愧。执刑官是不是从来没进过这样廉价的房子?

  “执……执刑官,这是茉莉花茶,您请享用。呃——”

  把托盘放下在茶几上,话脱口而出,青年才倏地反应过来。

  执刑官的本名叫林又茉。

  他给她端了茉莉花茶。

  她不会觉得自己是在揶揄她……吧?!

  青年涨红了脸,一下又抱起托盘:“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我重新给您换一壶茶泡!马上就好,您不会等太久!”

  青年飞一般逃进厨房。

  林又茉没有阻止他。大多数时候,她只是注视,不会干涉。

  她慢慢靠在沙发靠背上,垂下眼,打量这个房间。

  很小的长方形房间,收拾得温馨,有生活气息。收纳各类书籍的书柜,扑了暖色桌布的茶几,插着鲜花的花瓶,窗台放着两盆绿茵野草,丝毫不挑环境,生机勃勃,长得茂盛,卯出了一种在哪都可以随便乱长的架势。

  外面风雨飘摇。

  沙发,布制的沙发。粗糙的布。

  林又茉缓缓躺倒在沙发上,叠在一边的绒毯被她抱在怀里,她盯着天花板。

  ……

  等青年挑好茶叶,又急急忙忙地烧水、晾水、装壶、泡茶,慌里慌张地把一切料理妥当后,终于端着托盘走出来时。

  “执刑官,抱歉您久等,找茶叶费了点劲,实在是不好意思,希望您没有等急——”

  他忽地停住脚步。

  客厅安静下来,窗帘被微风吹得轻轻飘动一角。

  黑发少女蜷缩在不大的沙发上,抱着柔软的毛毯,侧卧着,已经睡着了。

  青年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

  他感觉心很快地跳动了一下,又软化成水。

  轻手轻脚放下托盘,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她盖好毛毯,掖了掖。

  她湿漉漉的黑发顺着肩膀披散而下,紧紧地抱着手里的毯子。

  沉睡着的执刑官,看起来……

  也只像一个迷路的小女孩而已。

  **

  林又茉做了一个梦。

  她很少做梦。

  这次,她梦到了温臻。

  梦里的神官穿着白袍,暖洋洋的白袍在日光下晒出暖和的温度。他坐在花园里,温和地垂眼注视她。

  他摸着她的脑袋,而她将头枕在他的腿上,他顺她的发,一下一下。

  神殿的后花园阳光和煦,草长莺飞,蝴蝶轻柔地飞飞停停。

  一切美好、宁静,就像小时候。

  温臻那双眼,像温柔的绿湖,将她包围。

  “……哥哥。”

  “嗯?”

  “哥哥。”

  “嗯。”

  “哥哥……”

  温臻笑起来,抬起手,刚想问她出了什么事,却见膝上伏着的小女孩忽然抬起头。

  她脸上茫然一片,漆黑的眼睛流出两道泪水。

  他一怔。

  她问:“哥哥……我是帮凶吗?”

  我是帮凶吗?

  我是刽子手——还是帮凶?

  两只漆黑的眼睛流着眼泪,林又茉茫然无措,一遍又一遍重复喃喃:“我是这一切的帮凶吗?”

  我是杀死他的刽子手吗?

  **

  风雨渐大。

  风卷着雨丝斜着扫过,天还没有完全黑,昏黄的路灯光线忽明忽暗。

  密织的雨线笼罩着不远处的廉价居民楼,破旧的警示牌是几十年前的产物,污水顺着沟壑流淌,排入下水道。这里住的人很少,许久没有经过一个行人。也或许,只是被人阻拦在了这一块区域之外。

  雨要刮一夜,仿佛不会停歇。

  一柄大伞立在楼下的雨中,劈开了雨线,雨落在伞面上,淅淅沥沥,顺着伞尖落下水珠。

  白袍的衣角与这一切脏污格格不入,逐渐染上湿意。

  “神官大人。”伞下,有人说话,惴惴不安,

  “您不该……在贫民区呆这么久。如果一旦被议会长发现,

  您出来了的话……而且临近婚期……”

  温臻抬起眼。

  金发的白袍神官静静望着居民楼的那扇窗户。

  心里淡淡的酸涩涌上来。

  他闭上眼,手指在袖中攥进掌心。

  他轻声说:“又茉。”

  第16章

  “您醒了吗?”

  林又茉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老旧的天花板,一盏布艺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窗外是白天,雨停了,轻柔的风吹鼓起窗帘,柔软的布料轻飘飘擦过地面。

  窗台上两盆野草依然绿意盎然。

  她慢慢坐起来。

  头发已经干了,似乎被人细致地擦过,身上的外套被脱下了,剩下的是她自己白色的里衣。

  “您里面的衣服……虽然湿了,我没敢帮您换。”青年局促地说道,他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些胆怯。

  触及到林又茉的目光,他一惊,慌忙补充:“但您的制服外套我已经帮您手洗了,昨晚外头一直在下雨,湿气太重,外套一直没干,我就用吹风机一点点吹干了。您需要的话……现在已经可以穿了。”

  没记错的话,学院的制服不能手洗。

  不过林又茉依然说:“谢谢。”

  “什么谢谢……啊,我的意思是,您、您不用跟我这么客气的!能为您做事是我的荣幸,毕竟不是每天都能遇到您……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很高兴能给您……”

  青年结结巴巴地脸红了,他刚有点手足无措,余光瞥到自己的围裙和手里的锅铲,一下惊慌地跳起来,“对了我做了早饭,您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吃一点?”

  他不报期待地问。

  昨晚执刑官就睡在他家的沙发上,青年根本没法心安理得地睡床,于是找了张床垫在走廊打了一晚上地铺,当然,一夜无眠。

  早上起来,他把衣服洗了,吹干,清洗料理食材,又忙忙碌碌做早饭,像个不知所措的陀螺。

  他想着万一、万一执刑官想吃呢?

  总不能让家里的客人饿肚子……虽然不知道执刑官会不会吃平民食物。

  林又茉没有看他,她站起身,从滴水的窗沿外望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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