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莲徒弟她选择欺师灭祖_花语道【完结】(29)

  陆银湾从小就是个霸道的主儿,性子乖戾又执拗,若是脾气上来了一条路走到黑也绝不回头。旁人骂她欺师灭祖,骂她枉顾人伦,她是只当笑话听,连理睬都懒得理睬的,遑论自省和悔悟?不笑嘻嘻地做出点更恶劣、更过分的事情,就已算是给足面子了。

  反倒是前日里殷妾仇将沈放骂了一顿,才将她真真正正地震住一回。

  昨日下午,她下令将藏龙山庄里关押的所有俘虏全部放走,沈放得知之后,不知有多么高兴。陆银湾许久许久没见他那样一副松了口气的轻松模样了,一面高兴地想,若师父知道蜀中其他门派的门人也都要被放出来,不知会多么高兴,另一面却又觉得有些苦涩和难过。

  那些老老少少从妖女的屠刀下捡回了一条命,见了沈放,都极是感激,只是在周围许许多多手持刀剑的圣教武者的注视之下,不好上前来同他攀谈。只有几个胆大的,上前来低声同他道谢,看向他的目光里,几分愧疚,几分心酸同情。

  沈放双目失明,哪里看得到这许多?陆银湾却尽数看在眼里。

  陆银湾对于旁人如何看待自己,从来无所谓,却无论如何受不了沈放被人看轻。她之所以这般逼迫沈放,实是因为她一直相信沈放是爱她的。可现在却不由得有些心慌意乱:如果这一场大梦真是她的一厢情愿呢?如果沈放真的没有那么爱她呢?他那天愿意同她睡,其实也只是因为她答应了会放人吧?

  她知道他一向心软寡言,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为了救人被逼迫着与她欢好,口上不说,可心里是不是也把这当做极大的屈辱?

  那一日他脸色那么难看、神情都有些恍惚……他其实也觉得很屈辱,很难堪吧?

  这两日陆银湾忙着应付周成,不得半刻闲暇,看起来好似将这事抛到了脑后,实则不然。这念头在她心头盘桓了十几个时辰,分明一刻也不曾消失过。就在刚才,她才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切交给师父自己决定好了!

  她只叫师父抱抱她,不带一点威胁和哄骗。若师父答应,便说明师父在心底对她还有爱怜,也并非将那师徒的规矩看得那般重逾泰山,那她就还有希望,只管再尽力地试一试。

  若师父连抱抱她不愿,那便说明师父半点也不喜欢她,又或是将师徒乱-伦看成十恶不赦的重罪。她再逼迫他,除了教自己难过,也教他痛苦难堪之外,还有什么意思?

  彼时只咬牙将自己心里那一点爱恋一刀斩断,放他离开,从此再不纠缠便是!

  这念头冒出来容易,要下定决心实在是难如登天。她一向喜欢把一切掌握在自己手里,不论是感情还是命运。像这般让别人来替自己做选择,既害怕,又煎熬。

  毕竟……五年前沈放其实已经做过一次选择了。她这次,也实在没什么把握。

  沈放是她心头的一根刺,执念太久,扎根太深,一想到要放下,便如同要从心头活生生、血淋淋地挖下一块肉一般,痛不欲生。

  她见沈放迟疑了那么片刻,便如同一刀一刀挨着凌迟,难过得哭不出来,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待沈放最终无可奈何又有些焦急地将她拉进怀里,她立时便抑制不住地哭了出来,先是啜泣,后来便忍不住嚎啕起来。

  便好似忽然从谷底飘上了云端,从绝境升到仙境,好似一朵羸弱的花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冒出了一个小尖尖,又畅快,又甜蜜。她搂着沈放的脖子,一边吸鼻子,一边淌眼泪:“师父,你吓死我了,你可吓死我了呀!”

  沈放被她弄得不知所措,又有些急,又有些无奈:“我哪里吓你了?到底怎么回事?唉,好端端的哭这么伤心做什么?”

  这其中千头万绪,百转千回,岂是一时间能同他说得清楚的?陆银湾只抓着他的背将脑袋抵在他肩上,将眼泪鼻涕尽数揩到他衣服上去。

  她想:这是老天叫我不要放手的。师父,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太心软,见不得我伤心难过,这怨不得我,怨不得我呀!

  她哼哼唧唧地哭了好一阵才歇下来,睁起一双核桃般大大的肿眼,这才想起来问他:“师父,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去房间里睡,在外面受了风怎么办?”

  沈放一顿,不自觉地缓缓地松开了她。他垂下眼睫,似思量了许久,才最终下了决心,轻声道:“我在等你……银湾,我有话想与你说。”

  陆银湾此时心中又甜蜜又畅意,心道恐怕师父就是现在要她的命她也立刻就要点头答应了:“什么话?”

  沈放默了一瞬,缓缓抬起头来:“银湾,我们在一起吧。”

  -

  翌日清晨,陆银湾来到别院,正瞧见殷妾仇和段绮年在窗边说话。她走过去:“段兄,阿仇,你们起的好早啊。在做什么呢?”

  殷妾仇一见她就被惊得瞪大了眼睛,叫道:“陆银湾,那你昨晚去哪了?眼底一片青黑,活似两天两夜没睡觉似的。”

  陆银湾心中呵呵一笑:可不就是两天两宿没睡了?

  她摆摆手,叹气道:“唉,不提也罢,昨天晚上……唉,实在是……我当真是一宿都没睡。”

  殷妾仇见她这般吞吞吐吐,越发好奇:“你这说了同没说一样。欲言又止的,到底怎么回事?”

  陆银湾忽然显出一点点羞涩的神情来,不自觉地一笑,殷妾仇平日里只将她做兄弟看待,何曾见过她这副模样。当场便惊得如同被雷劈了一般,端的是瞠目结舌。

  他愣愣地想了半日,忽然惊道:“难不成是沈放,他、他那什么……一宿都没放你睡觉?”继而又做梦似的喃喃道:“我的天!我当真是小看了他,没想到他、他……”

  陆银湾一见他那副样子就知道他想歪了:“你瞎想什么呢!”

  她平日里一向以荒淫妖女自居,荤话不离口。这回自己没往歪处想,却不意被殷妾仇闹了个哭笑不得。

  她连忙打住:“行了行了,来找你们说正事的。”瞥见段绮年桌上正在写的信:“段兄,你写完了么,写完了我叫手下人帮你送回去?”

  段绮年平素里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此时也不例外:“你不觉得此次的事情有些蹊跷么?秦有风可不是什么大善人,我从前只接到过他叫我杀人的密令,却从未有过叫我放人的密令,这可不像是他的作风。这个节骨眼上,他限定我们收到密信后三日内放人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自然是耍你们的意思。陆银湾心中想到。

  其实陆银湾在拟造信件时也曾多番考虑:若有人觉出这信件与秦有风往日作风完全相悖,派人回圣教总坛求证怎么办?彼时,这计策便要失效,那些被抓住的人也难逃一死。

  所以她在信里定下了一个极短的期限,勒令放人。只因秦有风惯常说一不二,行事雷厉风行,下面的人都习惯于令行禁止,极少有人敢违背他的意思。

  她在这信中写明了三日,纵使有些心思活络的人对信件的内容起了疑心,派人回大理向秦有风报信,也不敢不在限期内放人。毕竟这信若是假的便罢,若是真的,岂不是要担上违逆上命的罪过?

  人人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彼时就算信件造假的事情败露了,从大理到蜀中一来一回的时间,人该放的早就放走了。

  “这谁知道呢?兴许就要南下了,秦堂主也想学学中原人,先礼后兵,刚柔并济呢?他想怀柔一番,将人放了,也不是不可能嘛。”陆银湾笑道。

  段绮年背着手,走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这可不像是你会说的话。你平日里一向精明得很,这次竟一点都不怀疑么?而且那么快就放了人,倒像是……有些心急似的。实在叫我大吃一惊。”

  陆银湾皱起眉头,与他对视一阵,终于还是先收回了目光,叹道:“好吧,段兄,我真是服了,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我的确是有些心急,急着要走,所以也懒得管这信里是不是有什么蹊跷了,秦堂主叫放,那放了便是。”

  殷妾仇奇道:“你要去哪?”

  陆银湾哈哈一笑:“实不相瞒,我想下一趟江南。继续待在蜀中有什么意思,我都玩腻了。不知你们听说没有,葬名花要在浙江绍兴开武林大会。”

  殷妾仇一听,便没了劲头:“我还当是什么呢,武林大会有什么意思?一群老头子谈天说地,要争一个武林盟主的名头罢了。我从前也去参加过,无聊,无聊的很!”

  陆银湾笑道:“旁人开武林大会,我自然没兴趣。可是这是武林盟主葬名花召开的,我就很感兴趣了。你难道不知,这葬名花也是白云观弟子,算是我的师姐,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武林盟主。这两年江湖上总有人拿我同她比,说她是白云观走出来的翘楚,我却是白云观里养出来的耻辱。啧啧啧,这话我听着可实在不怎么高兴呢。”

  殷妾仇便又来了兴趣:“所以呢,你要作甚?”

  “自然是去同她比一比了,看看是她的剑快,还是我的刀快。”陆银湾笑嘻嘻道,“你说,万一她这个‘翘楚’败在了我这个‘耻辱’的手底下,白云观那些人会作何感想?武林正道那些人要作何感想?我只随便想一想就觉得有趣无比呢,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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