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摧忧虑愈盛,他反向牵握着芙颂的手,在她身侧合衣卧躺,道:“请你让我入桓玄帝的梦,我必须去帮她。”
梦嫫把玩着掌心间的烟筒,道:“你走了,谁来保护人家的安危?”
“白泽会庇护你——你说对吧,白泽?”
白泽乜斜了梦嫫一眼,打了个响鼻,甩了甩马尾,勉强算是同意了。
瑞兽之间也有鄙视链,像梦嫫这等以绮梦为食的兽
,委实是入不了白泽的眼,但碍于主子的嘱托,白泽不得不同意了。
得了承诺,梦嫫这才安了心,他先望了一眼天色,东方隐约露出了一抹鱼肚白,对卫摧道:“天快亮了,你只有不足半个时辰的时间,不管任务完成得如何,你将芙颂从梦魇带回来。如果带不回来,她很可能堕入迷失之域。”
卫摧面容肃穆:“迷失之域?”
梦嫫解释道:“芙颂本身就少了一个叫“非毒”的魄,此前谢烬找回了半个,还差了半个。之所以会差半个,与芙颂自身的体质有关。”
遗失了魄的人,不仅容易梦魇,还容易堕入迷失之域。
迷失之域是梦境世界的地狱,也是流速最慢的地方,现实世界的一个时辰,相当于迷失之域的一百年。一般堕入迷失之域的人,很难再重返现实世界,他们就像是得了诅咒的长生种,永远困在了没有时间尽头的地狱里。
在迷失之域里,四处皆是荒漠、废墟,伴随着恶劣的极端天气,空气里弥散着让人绝望的沉沉死气。
至于承安公主,有翊圣真君在,想必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梦嫫开始施法,让卫摧顺利进入了梦境世界。
——
卫摧再一睁眼,便是来到了断情绝欲村,他先搜寻了一番村庄各户,发现村民都不见了,而地面上四处皆是散放着腐臭的水鬼尸首。
显然刚刚发生了一场激烈的鏖战。
芙颂在哪里?
翊圣真君和承安公主又去了何处?
种种疑惑浮上了卫摧的心头,继续寻找的时候,他从某个门扉处听到了一个虚弱的声音:“……不是说,让你们不要回来了吗?”
卫摧揭开门扉,撞见一个遍体鳞伤的男人,他穿着独属于山神质地的玄金铠甲,因是鏖战,铠甲身上到处都是血淋淋的豁口。
男人看到卫摧时,微微一愣:“你是……”
“我是芙颂的朋友,专门来找她的。”卫摧将男人的胳膊搭放在肩膊上,将男人搀扶了起来,目光在男人的玄金铠甲伫停了一会儿,道,“您伤势有些严峻,我带您先去安全的地方疗伤。”
元父纳闷了:“芙颂之前不是有一位穿白衣的、应龙一族的朋友……”
卫摧一本正经:“甭提了,他三振出局了。”
“……”
“去无恙神山……”元父半阖着眼,气喘吁吁道,“元嬛他们应该都在那儿。”
在元父的指引之下,卫摧很快寻到了无恙神山。
无恙神山覆有巨大的结界,守护着一切善灵,神山的入口处竟也是横尸遍地,血流千里,惨象比卫摧第一次在村墟处看到的更为触目惊心。
无数山川都崩裂了开去,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石,纷纷堆砌在了神山之外,聚拢成了险峻的地渊。
空气里弥散着一大片浓郁的血腥气息。
卫摧心道,“在进入梦境世界之前,这个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神山上空,紫色雾气淡淡地弥漫着。
元父见了,颇为纳罕:“为何此处会有魔族的气息?委实不应当啊。”
事已至此,只能先进入神山,问一问翊圣真君他们了。
结界的入口处出现了一个八卦罗盘,提醒外来访客要输入密码。
元父输了一次密码,罗盘显示「密码错误」。
元父又输入了一次密码,罗盘仍然显示「密码错误」,并提示还剩下三次输入密码的机会,若五次都输错,再次开启结界,还需要再等上一百年。
卫摧不可置信道:“您忘记密码了?”
元父挠了挠脑袋,但又故作很镇定的样子:“好几百年没来无恙神山了,人又老了,难免会有所遗忘。甭怕甭怕,不是还有三次机会吗,多试几次,总有一次是正确的。”
结果,接下来元父连续输入了三次密码,都没有输对,八卦罗盘显示:「密码已输错五次,现冻结密码框,再次可输入时间是一百年后。」
卫摧见状,都快要晕倒了,心道:“元父记忆不大好了,要不强行破解结界罢?”
元父宽抚道:“没事,输错了数字锁,还有指纹锁,我试试指纹。”
什么,还有指纹锁?
元父将右手的大拇指摁在八卦罗盘的卦眼上,只听滴的一声,八卦罗盘响起了愉悦的曲律,显示:「验证通过,结界已打开~」
八卦罗盘消失了,紧接着响起了一阵门扉开启的吱呀声,只见半球形的绿色结界朝两侧缓缓挪动,让出了一条通往神山的阶梯通道。
元父道:“我就说吧,输错数字锁,还能改用指纹锁,我的指纹肯定不会错。”
卫摧彻底晕倒在地了,为何当初不直接用指纹锁,更省事儿呢?
——
卫摧随元父进入了无恙神山的地界后,很快就找到了元嬛他们。
“父亲!”元嬛见到元父身受重伤却安然无恙,大喜,扑上前抱住他,泪流满面道,“我以为,我以为父亲……”
“傻姑娘,你父亲我可是山神啊,既然是神,那能这么轻易死去呢?”
元嬛似乎扑得太用力了,元父低声闷哼了一下,元嬛这才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他的伤口,连忙挪开身子,忧心忡忡道:“父亲可要紧?”
元父满不在乎道:“不打紧的,只不过,胃袋好像从身体里掉出来了,也没关系,重新塞回去就好……”
元嬛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套手术刀具,道:“那便好,我自幼时起便师承了母亲的医术,我来帮父亲把胃袋缝回去!”
众人:“……”
卫摧:“……”
好抽象的发言,看来有其父必有其女。
他看到一个华服少年,臭着一张脸,来到了元嬛身边:“有没有我可以帮上忙的?”
元嬛撇了撇嘴道:“你不是要去盛都当你的狗皇帝么?你去啊,水鬼都死了,没人能够拦你了。”
卫摧眼神闪烁了一下,这个少年想必是少年版本的桓玄帝,五官眉目都裹挟着一种帝王家的傲慢,难怪脸是臭的。
姜宸别扭地撇开了脸,手指绞在了一起:“我忽然觉得,当皇帝没那么有意思了,还不如跟你在一起,守护这里的村民,还有山山水水。”
元嬛愕讶道:“真的?”
她发现自己把情绪展露得太明显了,又把情绪收敛了回去:“我告诉你,我决定继承父亲的衣钵了,绝对不会嫁人了。”
姜宸咬了咬牙道:“大不了,我就做你们元家的赘婿,你来娶我!你们家不是有一套赘婿服吗?明儿拿到城里的裁缝处,按照我的尺寸改一改就好!”
“好啊,我都听见了,大家都听见了,姜宸要我娶他做赘婿——唔!”
姜宸捂住元嬛的嘴巴,窘迫道:“嘘,小点声,你广而告之,那我不要脸的吗?”
元嬛眼底尽是笑意,一晌缝补着元父肚子里的胃袋,一晌郑重其事地对着姜宸道:“你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去给女儿道歉,她定是还在生你的气,已然好几日都没跟你说过话了。”
卫摧心道:“原来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姜宸顿觉头疼不已,他与女儿关系紧张又微妙,他还从未拉下脸与一个小姑娘道歉过,太有损颜面了。
拗不过元嬛,他只好硬着头皮去了女儿休憩的地方,卫摧也一路跟过去。
来到姜迁韶的栖所,她床榻躺着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男人,若不是已经认识了对方,卫摧还以为此人是木乃伊现世。
其实翊圣真君受的伤并不重,但姜迁韶却小题大做把绷带缠满了他的身体,让他好生静养,她现在正在帮他手腕上的伤口搽药。
姜宸一看到这一幕,就莫名火大,对姜迁韶道:“半个时辰前,就见你在帮他搽药了,怎么药还没搽完?”
姜迁韶假装没听到,继续帮翊圣真君搽药。
姜宸愈发气恼:“男女之间抓着手这么长时间做什么?还不快松开!”
他的怒吼让整座山屋都为之震了一震。
翊圣真君有些不大自然,尤其看到卫摧揶揄的眼神,他低声对姜迁韶道:“搽药之事,我自个儿能行,我来吧——”
这一会儿,姜迁韶恰好帮翊圣真君上完了药,提着药箱出去了,姜宸也跟着出去了,不过不是道歉,是语重心长跟姜迁韶科普男女大防的重要性。
偌大的屋宇里,很快只剩下了翊圣真君与卫摧二人。
卫摧直奔重点:“芙颂在何处,为何我一路进来,都不曾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