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觉告诉芙颂,梦嫫就是故意这样挤过来的,但她又不能直言挑破他的诡计,那岂不是变相作证了她在故意疏远应龙吗?
“啾啾啾。”思忖之间,应龙忽然出了声。
这一回,芙颂听懂了它的意思,它俯低姿态,想对她示好,用毛绒绒的龙角蹭了蹭她的颈窝。
芙颂故作疏离道:“别蹭过来,痒。”
应龙委屈巴拉的眼神,一个劲儿地瞅着她看,看得芙颂心又忍不住软了,但她想起对方隐瞒身份的事,并且现在丝毫没有要澄清的打算,心中又存了一些气恼,到底是硬下了心肠,低声道:“我心情不太好,先绝交一个时辰。你莫要与我说话。”
绝交一个时辰。
一抹黯色浮掠过谢烬的眉庭,她果真是因为误会了自己与阿钰姑娘的关系,才生了闷气的么?
生了闷气后,就谁也不想搭理了。
都是那只九尾狐惹的祸。
不过,谢烬还是第一次见到芙颂生闷气,他还挺纳罕的,她生气时两腮高高的鼓了起来,面色涨得红彤彤的,像极了奓毛的刺豚,样子并不凶,恰恰相反,好生可爱。
他想伸手捏一捏她的腮帮子,但思及她还在气头上,只好暂且克制住。
她是为了他而生气的,那就说明,她心底里是有他的,是在乎他的,至少比卫摧要多那么一点儿。
众人在闷热的床底下待了近乎半个时辰,还是没等到桓玄帝,人心开始有些浮躁起来,卫摧打了个哈欠,闻到梦嫫吸烟的气息,吩咐道:“分我一点,不然会困。”
梦嫫大大方方地将长杆烟筒递了过去。
翊圣真君道:“也分老子一点儿,老子也困了,哈欠……”
卫摧与翊圣真君各自呷了一会儿烟,精神头变好了一些。
卫摧主动问芙颂:“要来一点儿吗?打发漫漫长夜。”
芙颂摇了摇头:“我没有呷烟的习惯。”
斗姆说过了,修行之人须节欲,不沾染烟和酒,酒她已经破戒了,所以不能再破第二次戒了。
不知为何,不知是不是等得太久了,加之今夜喝了不少水,芙颂忽然又有了尿意。
但她旁边是应龙,应龙旁边是梦嫫,要穿过两个人去厕室,好像有些困难……
而且,她主动跟应龙提出了绝交,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都不和它说话,若是率先找他说话,那不就是变相打了自己的脸了?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决计先憋着。
一行人正说话间,忽听承安公主道:“父皇来了。”
——
桓玄帝喝得酩酊大醉,搂着一个妃子你侬我侬摇摇晃晃地行进来,看到最宠爱的小女儿等候在配殿,桓玄帝酒意一下子清醒了几分,将胸前敞开的衣襟拢了回去。
正了衣冠后,桓玄帝道:“韶韶,这么晚了,你怎的来了?”
承安公主是熹德皇后所生,熹德皇后早逝,中宫空虚,桓玄帝虽并未再立后,但夜里常常缠绵后宫。
他缠绵过的那些妃子,都与先皇后有几分相似,要么五官相似,要么声音相似,要么衣品相似……反正,总有一处是相似的,哪怕选秀,桓玄帝也要按照先皇后的标准来挑选。
最近有个妃子极为受宠,经常陪桓玄帝左右,晋封为了淑贵妃。
承安公主对此不置可否,当桓玄帝想让她过继到淑贵妃的膝下当女儿时,她直言峻拒了,她只有一位母亲,不是任何一个床上功夫好的女人都可以当她的妈。
承安公主一直认为,父皇因为熹德皇后早逝,才有了觅求长生的念头。
毕竟人的生命是何其脆弱啊,病来如山倒,在天地面前,就如朝菌一般微不足道,赤条条地来到人间世,也赤条条地离开了,带不走任何。
人在近距离频繁接触了死亡之后——诸如亲人的陆续离世——会变得极为惜命,意识到到活着的可贵,但也有一些矫枉过正的,开始求神拜佛觅求长生。
历代帝王到了晚年
,就会变成这种模样,桓玄帝也不例外。
承安公主借助纯臣集团之口向桓玄帝纳谏,让他莫要荒废朝政,莫要亲近阉党小人,莫要频繁服用一些来路不明的长生丹药,但桓玄帝弗听,愈发刚愎自用。
前夜寿宴上,泰山三郎敬献上了一枝凤麟花,声称若炼成了丹药,必会延年益寿。
承安公主不知泰山三郎是从何处找来这种药草的,但她颇觉不妥,担心扰乱了天道——她想起了畴昔王栩送给自己的獒毛大氅,那完全是用三条无辜的生命换来的。
同理,泰山三郎送来的这枝凤麟花,会不会也是以某种悖逆天道的方式夺取来的呢?
她委婉地劝过几回,桓玄帝并不以为意,反而对泰山三郎所送来的寿礼极其满意,给了不少人封官加爵。
这几日在绿石山庄上,桓玄帝命礼官举行着流水席般的夜宴,泰山三郎一直是座上宾。
整座朝堂上下,已经没有纯臣说话的份儿了。
承安公主归属于后宫阵营,不得干政,哪怕是帝王最宠爱的小女儿,她也需要在合适的场合说合适的话。
眼下,承安公主吩咐高嬷嬷端来一碗汤药,道:“此则安神助眠的醒酒汤,儿臣亲自在小厨房里煲的,父皇今夜应酬想必是累了,喝醒酒汤正合适。”
桓玄帝展颜笑了,道:“不愧是朕的好女儿,这般体贴朕。”
他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
一旁静静听着的淑贵妃,眼波盈盈,莞尔不语,纤纤细指却勾着桓玄帝的腰带,作势要将他勾到床上去。
桓玄帝感受到了她的暗示,将汤盏给了高嬷嬷,掩唇轻咳了一声,提醒在孩子面前注意点。
淑贵妃淡扫了承安公主一眼,把手识趣地从帝王的腰带上松开。
承安公主挂念着伏喜师傅,他们还在床榻底下。
为了要让任务顺利完成,她往安神汤里加了些酸枣仁、干百合与合欢皮,此则助眠的特效方子,准保一觉睡到天亮。
承安公主离开去,往床榻底下看了一眼,与芙颂确认了眼神后,她快步离开了,先在隔壁配殿里候着。
——
芙颂静静等着桓玄帝入睡,不一会儿,床榻上就响起了宽衣解带的窸窣声,她心内一喜:“桓玄帝终于要更衣了吗?”
她敛声屏息,示意身边所有人都安静。
烛火温黄的光影一路摇曳入内,宁谧的寝宫里,响起了一声淑贵妃的娇吟:“人家今天想在上面,好不好?……啊!”
桓玄帝命令:“小声点,韶韶在隔壁睡着,你咬着丝帕,别教她听见。”
芙颂微微蹙眉,怎么这两人对话这么奇怪……
忽听什么东西忽然撞在一起的声音,好生激烈,待她反应过来之时,床榻上已经传了女子娇软销魂的叫喊以及男子粗嘎厚重的呵喘。
芙颂:“……”
饶是她再迟钝,此一刻也明晓上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啧,”躺在最外边的梦嫫漫不经心道,“他们在做-爱啊,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了呢。”
芙颂听得面红耳赤,面颊也开始痉挛起来,耳根掀起了一片滚热,热意朝着身体蔓延开去,掌心腹地和后颈等处慢慢溢出了冷汗。
承安公主不是给桓玄帝喂了助眠汤吗,桓玄帝应该马上入睡才是,为何、为何要有如此旺盛的精力做这些事儿呢?
哪怕她在羲和的熏染之下,对男女之事也没什么太深的忌讳,但第一次撞见现场直击。隔着一张床板,那震床的声音从上面源源不断地传至下方,她不知所措,开始有些懊悔当初轻易听从承安公主的话,躲在床底下了。
躲哪里不是躲,偏要躲在床底下!
芙颂无措又焦灼,尿意愈浓,她忍不住并紧了双膝。
那个……如果桓玄帝没那么快睡觉的话,能不能先容她去上个厕所?
好急,憋得好难受。
尴尬又古怪的气氛弥散着床榻底下,每个人的表情都异彩纷呈。
躺在她右侧的翊圣真君低声骂了几句。
当然,他是修行之人,骂也还算是温和了,至少没直接问候桓玄帝的祖宗十八代。
卫摧没说话,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躺在左侧的应龙没说话,但她感觉它的躯体变得很僵硬,体温明显烫了起来,芙颂偎着他,像是偎着一座火炉。
芙颂忽然很好奇,撞见这一幕,谢烬心里在想什么?
第48章
隔着一重昏晦,芙颂凑近前去,贼溜溜地观察着应龙的面部表情,它非常淡定、坦荡,看上去并没有被床榻上的巨大动静所影响。
似乎觉察到了芙颂的视线,它偏眸看了过来,带着一丝探究。
芙颂心虚地撇开视线,不知为何,她一下子想起前夜所做的绮梦,在温热潮湿的梦境里,她如一叶木舟,男人成了操桨的风帆,他们在海里沉沉浮浮,意识被海水撞得粉碎,如若攀上了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