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又在他的耳屏处说:“最喜欢你了。”
说“喜欢”是会犯瘾的,说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怎么说都说不够,仿佛只有说很多次、无数次,才能真正把自己内心的衷肠传递给对方。
然而好景不长,温泉之外忽然出现了两道身影。
为首一人怒喝:“为师让你下凡执行任务,你不仅偷了为师的钱袋子,竟是还下凡乱搞!”
芙颂觳觫一滞,心脏庶几是跳出了嗓子眼儿,听这怒其不争的声音,不正是师傅翼宿星君吗?
师傅怎么突然下凡来查岗了啊啊啊!
查岗事小,但性命眼看不保!
翼宿星君身旁赫然立着夜游神,夜游神语重心长道:“师妹,趁师傅勃然大怒前,赶紧下跪认错。”
芙颂寻了个凡间睡伴之事,只有夜游神清楚,师傅突然下凡查岗,极可能是他泄的密!
芙颂又气恼又窘迫又尴尬,手忙脚乱从男人身上下来,迅速穿好衣物,跪在了翼宿星君面前,双手捏着耳根,垂首认错。
翼宿星君肃
声问:“说说看,错哪儿了?”
芙颂道:“错在不该偷师傅的钱袋子。”
翼宿星君道:“还错哪儿了?”
芙颂头垂得更低了,声如蚊蚋:“错在不该偷偷下凡找男人睡……”
“觉”之一字尚未道出口,便听翼宿星君勃然大怒:“你罔顾师训,神德不检,为师今夜便替天行道,把你打成草履虫,丢入畜生道!”
芙颂心惊胆颤,她可不想被打成草履虫。
好不容易有了九千年的修行,还差一千年就能突破万年大关,若是因为这件事而前功尽弃,那多可惜呀!
芙颂还没来得及酝酿好求情之词,翼宿星君已经拿出了销魂鞭。
销魂鞭,是一种专门用来惩罚触犯了天庭刑律的神明的刑具。
销魂销魂,顾名思义,就是用来销除罪神的神格,撕破罪神的人身,只余下残破的原形和一缕幽魂。
眼看销魂鞭要落在芙颂身上,她惊恐地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
“啊!”
醒来之时,芙颂的后背已经被大片冷汗浸湿了,整个人仿佛浸泡在了水里似的,空气弥散着一股子绮靡而潮热的气息。
天光微亮,黛色的重重床帐将鎏金色的曙色隔绝在外,帐内的光影显得弥足昏暗,一亮一暗两厢相抵,正好让芙颂适应了这昏暗蒙昧的环境。
待意识逐渐清醒,她才从梦境所残留的恍惚之中挣脱出来。
不论是温泉绮梦,抑或着是被师傅抓包的梦境,委实过于真实了,真实得就好像已经发生过似的。
其实,被师傅被抓包的梦,来源于她内心的恐惧,这种梦所带来的恐惧,会随着醒来之后而慢慢消逝。
至于绮梦……
芙颂抚摩着心口,噗通噗通噗通,心律怦然有力,好像揣着一百只兔子,正在她的心腔处跳上跳下,好不挠人。
她生平头一次做绮梦。
当神仙当久了,也会做绮梦的吗?
芙颂双颊烧得很厉害,双手抚摩上去,好烫好烫,是一种非常羞耻的烫意。
真的好羞耻啊!
她忍不住把脑袋埋在膝头处,来进一步缓解这种羞耻。
这时,听到身侧传来一阵满足的喟叹声:“唔,好香呀,你们的梦。”
芙颂蓦然一愣,循声看去。
只见梦嫫慵懒地倚靠在榻前,一只手胳膊撑在枕侧,另一只手捻着长杆俨同,正妖娆地吞云吐雾。
他甚至还朝芙颂的脸上吐了一口热息,好整以暇地问道:“香不香?”
饶是芙颂再迟钝,这一刻也反应了过来,她之所以会做绮梦,肯定与梦嫫这厮逃不了干系!
梦嫫擅长编制绮梦,芙颂此前在十刹海就见识过一回,做梦者在做绮梦之时,梦嫫就会吸食对方所发散出来的精气。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还会中招!
芙颂顺出招魂伞,以伞作刀,堪堪抵在梦嫫的脖颈处,作势要将他收入伞内。
梦嫫幽怨地大呼了一声“冤枉”:“这绮梦,是你们做的,人家不过是嗅到了香气,来蹭一蹭罢了。”
“若不是你在暗中捣鬼,我又如何会做?”
梦嫫暧-昧地笑了笑:“人这一生的本质,就只是吃饭、屙屎、睡觉、做-爱四件事,你之所以做绮梦,不就是想跟谢烬做一场爱吗?”
“……?”
这厮在胡说八道什么大实话呢?
第45章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也。承认吧,你就是想做他,想看他在床上为你生为你死的样子,想看他汗流浃背,想听他一声又一声唤你的名。”
梦嫫一晌呷了一口烟,一晌用长杆烟筒点了点芙颂的心口,“偏偏你拧巴得很,顾忌太多,明明想他想得要死,但又怕这一段见不得光的关系被师傅发现,只好退而求其次,笨拙地试探他,与他进行过家家般的幼稚博弈。”
在芙颂震惊凝噎地注视之下,梦嫫唤缓缓地摇了摇头,将白烟徐徐倾吐而出,喟叹一气:
“唉……照你这般畏畏缩缩的进展,待吃上熟肉的时候,鲲鱼都能走路了,玄龟都能爬树了,连饕餮都改吃素了。你啊,榆木脑袋不开窍,怕这个又怕那个,既然什么都怕,那当初就别招惹他。既然招惹了,就把拿出为爱就义的决心,天大地大爱情最大。”
芙颂的心事儿被梦嫫逐一道破,她张了张口,却道不出只言片语。
梦嫫话中信息量太大,她一时半会儿没法缓冲过来。
梦嫫意味深长地看了睡在她怀里的应龙一眼,继续道:“不止是你,他也是如此,顾忌太多。都王八绿豆看对了眼,愣是端着,还不在一起,放在话本子里,就是节奏拖沓了,读者都替你们心急,恨不得在前三章内强行将你们关小黑屋锁死,然后把钥匙给吞了。”
芙颂沉默了老半天,面色异彩纷呈,大脑嗡嗡作响,心律怦然如悬鼓般,噗通噗通作响。
这一刹,她终于确证了一件事,自己做的羞耻梦,被梦嫫看光光了。
在梦嫫面前,任何人没有秘密可言。
梦嫫嘴是欠了一些,但说得都是实话,没一丝掺假。
她喜欢谢烬,但总是畏葸不前,看到一丝风吹草动,就会胆小的缩回去。
昨夜她主动拨了他的传音匣,他拒接了,她下意识认定是自己打扰到了他,所以,当他打回来时,她就需要酝酿很久的勇气。
但等她酝酿完了之后,电话就超过了等待时限,变作了「对方未应答」。
如果说,她酝酿的时间少一些,昨夜是不是就能跟谢烬通上电话呢?
她跟他睡了这么久,真正行之有效的沟通其实还是很少的。
过去三个月以来,两人基本只纯粹睡觉,极少有语言上的沟通。
唯一一次是算得上沟通的,是她去鹤鸣堂那次,偷偷听谢烬讲课,还偷偷当堂画他的画像,结果被他抓包了。
当时他没收了她画的画像,还对前面那个叫子慎的书生说专心。
谢烬明面上是提醒子慎,其实是在间接敲打她。
男人的嗓音如沉金冷玉,点点滴滴敲打在她心间上。
芙颂思绪归拢,面颊又无可自抑地滚热起来,她拍了拍面颊,掩唇轻咳了数声,对梦嫫道:“我做绮梦这件事儿,你绝对不能告诉谢烬!”
梦嫫淡啧了声,从床榻前起身,捋平衣料上的褶子:“不止是你一人做了绮梦,他们也做了。你并不孤单。”
他们?
难道,床上还不止芙颂一个人?
芙颂敛了敛眸,往床榻里凝睇而去。
除了睡在怀侧的应龙,床尾处还躺着一坨黑咕隆咚的、浑身青黑鬃毛的东西,背部覆有火焰状的鳞甲,脑袋上还顶着一根笔直犀利的独角。
这个物种,面容似虎,有醒狮般浓密的毛发,有形似麒麟的鳞甲,脑袋上还长着跟麋鹿的鹿角差不多的鬼东东。
依其形态,好像是……獬豸?
慢着!
她的床上怎么还会有獬豸啊?!
芙颂吓得从床榻弹跳起来,不慎撞倒身后吞云吐雾的梦嫫,烟筒直接捅到他的鼻骨处!
梦嫫觉得鼻端有股凉流涌了出来,他一摸,竟是满掌的血。
梦嫫晕血,一看到这么多粘稠凉腻的液体,一下子昏倒了过去。
芙颂这一会儿也看到梦嫫在流鼻血,忙道:“对不起!”
然而,梦嫫这晌已经听不到她说话了,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芙颂一边手忙脚乱地帮梦嫫止鼻血,她从袖囊里速速翻找出一根大葱,插入他的鼻筒,好不容易止住了血,她这才有余力去思考那个令她震惊的事。
她不明晓为何一觉醒来,床上多了只瑞兽。
以为自己眼前出现了幻觉,揉了揉眼睛,再定睛望去,那一坨黑咕隆咚的毛绒绒,果真是獬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