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是皇族夜宴,以泰山三郎为主的泰山阉党在宴外构成了一道夯实的防线,庄子正门也在东侧,这也就意味着待会儿入庄子时,必须要与泰山三郎正面打交道。
南侧是供夜宴宾客休息的栖所,是贪鬼们、啖精气鬼在值守。
西侧是帝王驻跸的行宫,由犼在值守,呈现出固若金汤之势。
整一座绿石庄都布满了泰山阉党和魔神的爪牙,只有南侧的防守稍微疏松一些……
直接夺取凤麟花绝非易事,若是能让桓玄帝放弃对长生丹药的执念,愿意将凤麟花归还,那事情就好办了。
谢烬正在思忖策略,却听一阵窸窸窣窣的打帘声,有人从隔壁的耳房出了来,每一步走在地面上,都发出撼天动地的声音,稍息传来了翊圣真君发出不自在的声音:“宗妇的衣衫怎么这么小,我都快把它撑裂了!”
谢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九尺男儿,浓妆艳抹,簪发高髻,别扭地牵着裙裾,迈着一双绣花鞋别别扭扭地朝他走过来。
翊圣真君乃属武神,身量宽厚宏敞,胸廓壮硕匀实,平时穿盔甲劲装还适当,而这一套朱红、玄色交叠的织金曲裾襦裙穿在他身上,简直是暴殄天物。他每一次呼吸,裙子都会朝外撑裂一个角落,尤其是胸廓的部分,襟面的线料似乎掩盖不住他过于强壮的肌肉,已隐隐有分崩离析之势。
翊圣真君的皮肤是黧黑的小麦色,
翊圣真君调整了一下仪态,威武雄壮的浑厚嗓音,夹成了嗲里嗲气的少女音:“昭胤哥哥,你看看人家像不像端肃守礼的淮阴侯夫人?”
哥哥。
前一个“哥”第三声,后一个“哥”第二声。
谢烬蹙了蹙眉,一阵无可自抑的恶寒攀上皮肤。他先往芙颂更衣的地方看了一眼,那边没有反应,应该是没听到的。
一团昧火酝酿在他的指端,作势赏给翊圣真君。
翊圣真君可不想被昧火伺候,赶忙恢复了一
本正经的常态,迈着小碎步来到谢烬面前,抱怨道:“就不能直接杀进去吗?若你我合力,什么犼、贪鬼之流,都不在话下,何必乔装打扮,如此费力?夺下凤麟花,不过是一夜的事。”
谢烬开了腔,出口不再是软萌的啾啾声,而是低沉的人言:“夺下凤麟花后,你觉得魔神会如何?”
翊圣真君一愣,顺着谢烬的话答道:“魔神势必还会遣人再擅入灵渊之境夺取,因为桓玄帝想要凤麟花,魔神为取悦帝心,不可能善罢甘休。”
魔神与桓玄帝如今是合作共赢的关系,魔神帮助桓玄帝长生不老,桓玄帝帮助魔神修建宫观庙宇,为魔神募集信众与绵延不绝的香火。
谢烬敛了敛眸,凝声:“与其指标,不如治本,要让桓玄帝放弃以凤麟花炼长生丹的念头。”
翊圣真君困惑道:“人老了,总会妄想长生,皇帝更是如此,桓玄帝被魔神架空了,焉会轻易放弃凤麟花?”
谢烬抬起眼:“我方才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一试。”
“什么办法?”
谢烬淡淡道:“你藏不住事,等入了庄子后再话与你知。”
翊圣真君被批斥了,嘿嘿一笑,也丝毫不恼,他屈起胳膊搭在谢烬的肩膊上,凑近前,压低声音道:“师兄,你是不是对日游神有意思啊?”
空气掠过一瞬罕见的静默。
翊圣真君对外称呼谢烬是谢教谕,私底下就直接称呼师兄。他称呼师兄的时候,一般都藏着些八卦的心思。
谢烬薄唇抿成一条细线,把翊圣真君的胳膊自己肩上挪开,没有说话。
翊圣真君自顾自地说起来:“每次日游神落难之时,师兄都救她,算上这一次,已有一二三四五次了罢。与师兄共事这么多年了,还从未看师兄对哪个女子上过心。师兄,你若真的喜欢日游神,可要加把劲儿!我听闻狱神也在喜欢日游神,如果你落入下风,可就让他抢占了机会。”
谢烬的眸色黯了一黯。
卫摧喜欢芙颂,这一件事他还是知晓的。
但最近魔神麾下的六鬼在凡间猖獗躁动,造下了不少案子,这些案子足够卫摧忙活的了,这也是他最近并未来寻芙颂的缘由。
正说间,忽听内屋传了一阵窸窣打帘声,梦嫫笑音传来:“装扮好了,小美人——”
外屋的两人同时望了过去。
只淡淡的一眼,谢烬的呼吸悄然一窒。
芙颂着一席鸦青缎地袄裙,衬得面色如雪,领缘镶雪白的狐绒,下配藏蓝色马面裙,裙襕密绣着莲花随烛光流转,恍若被渡了一口仙气似的,在夜色里摇曳生姿。
眉如远山春黛,眼尾微挑似银钩,额间束珍珠眉勒,鼻梁纤巧而挺拔,唇色艳而不妖,是恰到好处的檀色。
那小雀斑如星辰似的,流淌在了她的面容上。
墨髻间的嵌宝翟冠沉沉压在绿鬓之上,她双手交叠在小腹前,腰束玉锦带,裙面之下微露的云头履缀珠轻颤,泄露了她不太适应身上过于沉重的配饰,行起路来,腰间环佩叮叮当当,地面上的影子摇摇晃晃跌跌撞撞,显得十分青涩。
翊圣真君十分应景地吹了个口哨,看了应龙一眼,意有所指道:“要是昭胤上神也在场就好了,太可惜了。”
芙颂没听明白他的话中真意,正想问,但足下的那一双云头履太高了,她颤颤巍巍地走着,生怕摔在地上。
她不太适应穿这么高的鞋履,她平素穿的鞋子都是平底的,走起路来十分轻盈快活,但眼下这一双云头履显然让她“步履维艰”了起来,她必须走得很慢很慢,才能让自己维持身体上的平衡。
下一步,眼看又要跌倒,应龙扶稳住了她。
“谢谢龙龙……这个云头履太高了,我第一次穿,还不太适应——诶,你干嘛一直看着我,我的妆容很奇怪吗?”
谢烬定了定神,喉结发涩,视线从芙颂秾纤嚣艳的脸上收回,落在了旁处。
不奇怪,恰恰相反,很好看。
芙颂打算应龙抱在怀里,出乎她意料地是,它忽然避开了她的动作,那两只毛绒绒的龙角,耷拉在脑后,烧灼成了两团绯红色。
芙颂心里痒痒的,不知为何,好想听到它的心声,听听它心底里到底在想什么。
但思及读心糖丸只剩下三枚了,她必须用在刀刃上,所以只能强忍着不吃了。
三人一龙各自分配好了各自的角色,翊圣真君扮演淮阴侯夫人,芙颂扮演青阳县主,梦嫫扮演扈从——他本来想穿女装扮演侍婢的,但被三票否决。他的长杆烟筒太招眼了,必须收起来,不能带进绿石庄。
至于应龙,它太显眼了,芙颂怕还未入庄子,就遭到了泰山三郎的追杀。
她捏了个缩小咒,施加在应龙身上,应龙一下子变成了只有巴掌大小的奶龙团子。
芙颂把它放在衣襟夹侧,这般一来,既不会冷着它,进入庄子后,它也能随时探出脑袋透一口气。
但芙颂把它放在衣襟夹侧时,应龙的心跳跳得飞快。
那是逼近她心脏的位置,谢烬隔着数层衣料,能够清楚地谛听到芙颂的心律声,“噗通——噗通——”,每一声都敲撞在他的心口上。
因是处于衣襟夹侧,离她的颈部也非常相近,谢烬能够嗅到从她皮肤穿过来的莲香,还有熏染衣服所用到的鹅梨香。这些香气共同织成了一张网,将他笼罩得严严实实。
温柔乡,英雄冢。
也不过如此。
——
夜色深深,星河阑珊,绿石庄仍然是一片歌舞升平的辉煌景象。
三人来到了庄子的入口,芙颂亦步亦趋地跟在翊圣真君身后,母女俩一经出场,顿时吸引了四面八方的目光,窃窃语声此起彼伏。
淮阴侯夫人威武雄壮的身影固然引人注目,但引起更多话题的,是夫人身后的青阳县主。
像是一颗春日时节的轻熟梅子,介乎成熟与青涩之间的地带,有女人的妩媚妖娆,也有少女的婀娜多姿,两种气质完美糅合在一个人身上,不仅不显违和,反而让人惊艳无比,一眼万年。
青阳县主因体质羸弱,常年不能皇族面前露面,也极少参加各类雅集,众人对她基本是没什么印象的。
今次露面,让不少簪缨之家的贵胄弟子刮目相待。
众人的视线如万千箭簇齐射而来,扎得芙颂如芒在背,翊圣真君似乎感受到了她不安的处境,他扫了那些肆无忌惮看过来的公子哥儿们,怒道:“一直盯着我女儿做什么,再看,眼珠子都给你们掘了!”
话一出口,嗓音太雄浑了,把很多宾客都吓着了。
翊圣真君掩唇轻咳一声,强逼自己进入侯夫人的角色,翘起兰花指捏住丝帕在半空甩了甩,仿佛是要甩掉那些视线似的,他对芙颂轻声细语道:“县主不要那跟那些人一般见识。你是第一次参加帝王寿宴,要跟紧我,不可有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