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颂听罢,不可置信地凝视着翼宿星君,气恼道:“好啊,师傅,这个读心糖丸是你花十灵石买来的!您不仅糊弄我,还骂我是糊涂蛋!”
翼宿星君觳觫一滞,脸上的笑意挂也挂不住:“为师怎么可能骗你,此物乃稀有之宝,真真是为师从地下黑市买下来,千金难求!你看,你不是还能读到为师的心吗?”
话落,芙颂就听到那混浊的声音继续道:“这个读心糖丸难道是真货?真的能够读心?那我将钱袋子藏在菩提树下的秘密,岂不是瞒不住了?”
芙颂:“……”
她故作困惑状:“咦,我怎么又听不到了?师傅,这读心糖丸到底灵不灵?”
翼宿星君大大地舒下了一口气,笑道:“读心糖丸的时限是一个时辰。可能你刚开始吃,还不太适应,也不太会用。没关系,还有四颗,你得在关键时刻用。明白了吗?”
芙颂恭恭敬敬说了声“特尔明白的”。
当夜,她就带了一把小铁锹,到极乐殿外的菩提树下,把翼宿星君的钱袋子挖掘了出来。
挖了后,芙颂连夜就收拾行囊跑路了。
等翼宿星君发现所有身家被芙颂窃走了后,气得七窍生烟,饶是要追回,也为时晚矣!
——
芙颂太熟悉翼宿星君的脾气了,哪怕拿走了他的钱袋子,他顶多生气个三两日,然后就会将气抛诸脑后。
他都欠了她这么多车马费,她拿走他的钱袋子,也不为过罢?
芙颂对自己所做之事,感到心安理得,丝毫不可愧怍与内耗。
临走前,夜游神特地送她了一个新玉简。
芙颂感到颇为意外。
她先前那个旧玉简其实谢烬帮她找回来了,还能用。但这件事,她还没来得及同夜游神说,所以夜游神一直就认为她还没有玉简。
夜游神将新玉简交给芙颂,不经意瞥到了她鼓鼓囊囊的袖口,挑眉揶揄道:“出差还夹带了什么私货?”
“你说龙龙啊?它想跟我一起去出差。”
夜游神下意识皱了皱眉:“何时蛇蛇变龙龙了?”
芙颂揉了揉应龙的脑袋:“其实它有龙角的,毛绒绒的,但它怕生,容易害羞,一害羞就会把龙角收起来。”
应龙舒服地眯了眯眼睛,显然很享受芙颂的柔抚。
夜游神心里在咬牙,看它这个冠冕堂皇接受爱-抚的傻样儿。
他总觉得芙颂救养的这只蛇蛇,跟个粘人精似的,她去哪儿它就跟到哪儿。
它是不是太黏她了?这可不好。
芙颂竟然也不觉得它黏人,还一直把它养在身边。
这不就是引狼入室么?
夜游神道:“你若不放心让它独自在九莲居,可以交给我代养,一直到你出差回来为止。”
话落,不知是不是出于自己的错觉,他感觉蛇蛇睥睨了自己一眼,那一双深邃的眼神充满了冷郁凝重的寒气,寒气聚拢成了千斤般沉重的压力,朝自己倾轧而来。
他居然觉得脊背发凉。
夜游神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仔细去看,却发现应龙很和善的笑了。
呃,它居然会笑。
夜游神一时觉得诡异,但这也不妨碍他代养它的决心。
他将应龙从芙颂的袖筒里拽了出来,大刺刺地抱在怀里。
芙颂想说些什么,夜游神道:“代养的事儿,就这样决定了。”
芙颂心道:“师兄之前一直不喜欢应龙,现在所要抚养,想来是想要与应龙打好关系的,既然想要打好关系,那又何妨?”
芙颂俯低身躯,对应龙道:“那这几日,你就乖乖跟师兄待在一起好不好?师兄会好生待你的。”
应龙一直在啾啾啾啾,明确表示抗议。
谢烬不想跟夜游神共处一室,更不想被他代养。
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好心?
“乖啦,好好在师兄身边待着。”
芙颂最后揉了揉应龙的脑袋,然后离开了。
出差前,她去了一趟白鹤洲书院。
想再看一眼她的白衣谪仙。
虽然再难以抱着他入睡了,但她心中仍然那么一些莫能言状的留念。
与他相逢一直是在夜里。
她想看一看白昼的他是什么样子的。
芙颂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她踩着祥云来到书院戟门处,适值晌午,庭院外的芭蕉树绿得流油,背景音是一片聒噪的蝉鸣声,众多书生下了午课,纷纷攘攘去了食堂。
芙颂看到一抹雪白修长的人影,从鹤鸣堂提着书箱出来。
是谢烬。
晌午的日光照在他的面容和白衣上,显出了更加深刻的骨相,若月光下的翡翠竹叶,显出了一份清正温润的气质,端的是玉光无双。
感觉他变得平易近人得许多,没有平素那种清冷所造成的距离感了。
甚至眉眼都变得柔情了许多,潋滟又多情。
芙颂在思忖要不要主动跟他说自己出差的事,横竖他已经默许了她的存在不是吗?
她正想行动,下一刻,却是看到一个鹅黄襦裙的姑娘
,提着食盒,含羞带怯地走到了他面前。
她把食盒给了谢烬,羞答答地道:“我是子慎的长姊阿钰,子慎的诗文策论一直在进步,多亏了谢教谕的照拂,这是我的一些小心意,请谢教谕收下。”
谢烬似乎是想推拒,但叫阿钰的姑娘将食盒塞在他怀里,随后羞答答地跑了。
芙颂看到谢烬一直注视着阿钰离去的背影,他的眉眼含着温和的笑,拿着食盒回了不二斋。
同为女人,芙颂看出阿钰对谢烬的倾慕,谢烬收下了她的食盒,是不是抱持着同样的心思呢?
不知为何,她觉得心中某个隐微的角落塌陷了下去,虽然塌陷的痕迹不甚明显,但它到底还是塌陷了。
第39章
芙颂看到这般场景,心里仍然是向着谢烬的,谢烬乃是讲究礼仪的端正君子,阿钰姑娘送他礼物,他若是不收的话,那岂不是不给阿钰姑娘面子?那阿钰姑娘得多难堪啊。
凡间对女子的规训本就很多,盲婚哑嫁之事数不胜数,女子要循从本心找一个自己喜爱的男子,又谈何容易?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自己喜欢的,又因为门第、门阀等等限制而不得不放弃。
芙颂经常在凡间巡守,见惯了各种痴男怨女,爱别离,怨憎恚,求不得,因爱生恨的例子也有许多,很少有合家欢的大团圆结局。坊间诸多关于情爱的话本子也是如此,或许悲剧才容易打动人心,更容易卖座罢。
所以说,阿钰姑娘追求自己喜欢的男子,又有什么错呢?
芙颂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意,搞得自己是个心胸狭隘之辈似的。
再退一步而言,或许阿钰姑娘对谢烬只是想报恩罢了,根本不是她所想的那种男女之情。
倘若就是阿钰姑娘对谢烬就是有男女之情,又当如何?
心中有个黑暗小人忽然冒了出来,对芙颂发出了灵魂拷问。
芙颂沉默,不知该如何作答,这个问题如一只隐形的蛛网将她捆住了,动弹不得。
人的内心是有阴暗面的,神也有,芙颂亦是不例外。
她也藏了些许私心,但她很快发现,这些私心就是贪痴嗔,是不利于她的修行的。
芙颂终于将自己往前逼了一步,她对自己道,“等出差回来,一定要寻个合适的时机,对谢烬坦明自己的心意。”
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也是个藏不住话的人,有些话若不说开,就像是一锅夹生饭,吃起来总是格外硌人,她也会很不舒服。
自己的感情一定要让对方知道才行。
哪怕对方没有同意,她至少会不留遗憾,为这一顿感情收了尾巴。
羲和教过她的,面对喜欢的人,不要害羞,大胆尝试,切忌当逃兵。
整理好这些芜乱的思绪,芙颂转身离开了不二斋,唤来瑞云,往盛都城北一带的绿石庄掠去。
——
路途上,她遇到了应龙,它竟然从九莲居逃出来了,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它似是受了不少委屈,面颊上的腮帮子高高地鼓了起来,龙角随着眼角耷拉了下去,眼眶也红红的,一团水雾萦绕在眸子里,将落未落。
芙颂甚至能够听到它啜泣的声音,仿佛在无声地控诉:“你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见到龙龙这副委屈之色,她登时心软得一塌糊涂,生怕它有掉不忘的小珍珠,连忙将它搂揽在怀里,揉着它的脑袋:“别哭了啊,我是有事儿有忙,才委托师兄照顾你的……如果你要跟着我,那就跟着吧。”
这句话反而起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芙颂很快发现自己的衣襟前湿了一小块,是被应龙坠落的小珍珠浸湿了。
它用两只爪子紧紧揪着她的前襟,毛绒绒的脑袋在她的胸口蹭来蹭去,怎么蹭也蹭不够,仿佛要长在她身上似的,它一边蹭一边发出啾啾啾的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