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烬素来运筹帷幄,占据着绝对的掌控地位,此刻,他生平头一遭被人摁着洗澡,连一丝对抗、挣扎的气力都没有。
这一幕若是落在毕方、翊圣真君、玄武真君等神明眼中,怕是要震愕得大跌眼镜!
芙颂用一条襻带将大袖两侧缠绕捋紧,露出两只洁白如瓷的胳膊,左手摁着蛇蛇的身体,右手拿起一条帨巾,蘸湿了汤水,在它身上细致地擦拭着。
谢烬身躯
弥足僵硬,女郎的吐息若即若离地喷薄在他的鳞甲上,他抬起一错不错地望着她,隔着近在咫尺的距离,她的皮肤也蘸染着湿淋淋的雾,衬出一片光滑滑的白,被襻带收束的身子颀长纤巧,每一处起伏,皆属水波静止后的雪色涟漪,永不停息。
水雾在他与她之间流转旋转,她在他身上淋下的水珠,顺着他的轮廓一路滑下,滑向伤口。
那是中箭所致的伤口,被日光照得一览无余,显得很狰狞嶙峋。
谢烬下意识遮住了伤口,不想让芙颂直白地看着。
伤口很丑。
芙颂不知蛇蛇在想什么,感觉他很低落,眼神也忧悒,她忍不住捻住蛇蛇两侧的嘴角,朝上提了一提,“不要不高兴啦,笑一笑嘛!”
谢烬“被迫”挤出了一个营业性质的微笑。
芙颂道:“我知晓蛇蛇受伤后现在心情很低落,但药王菩萨说了,修养七日后,伤口就会痊愈,你很快就可以好起来的。”
女郎的话音天然有让人信服的力量,杂糅的药箱,点点滴滴洒落在谢烬的心口处,心中那一处常年冷寂坚硬的部分,不知不觉消融了开去,渐渐融化成了一滩水。
他忽然觉得,彻底龙化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接下来一段时日,谢烬就歇养在芙颂的屋子里,她很忙,白天上值,入夜后,也跟着夜游神去巡夜,几乎不让自己闲下来,也不给自己休息时间。
谢烬感觉很奇怪。
芙颂好像在故意不睡觉。
她在躲什么?
——
芙颂又恢复了以往的作息,白天上值,夜里睡不着就去渔阳酒坊喝酒划拳,她在弄清楚一件事,如果很长一段时间不去找谢烬,不去跟他睡觉,她是否还有那份悸动的感觉。
她按照樟柳神的建议,抽离一个月,一个月后,她发现自己熬不住了,她必须要睡觉。
先去找谢烬吧。
狱神卫摧是备选,但她暂且还不想利用他。
捋清了心中念头后,这一夜,芙颂就下凡去了不二斋。
蛇蛇很黏她,见她夜里出门,不论如何都要跟来。
倘使她婉拒的话,很怕蛇蛇泪眼汪汪掉小珍珠。
芙颂很无奈,只好道:“那你乖乖待在我的袖筒里,没我准许,不能出来噢。”
蛇蛇点头如捣蒜,乖驯地爬入芙颂的袖筒当中。
芙颂下凡去了不二斋,轻轻打起簟帘,轻手轻脚地步入寝屋之中,却发现空无一人。
谢烬不在此处,只有毕方还在。
芙颂遂问:“你的主子去何处了呀?”
毕方注意到了掩藏在芙颂袖口当中的谢烬,一时之间进退维谷,它回答也不合适,不回答也不合适。
主子龙化一事,极为隐秘,不应对任何人提及。
一定要等到主子去祝融峰寻火神襄助才行。
偏偏这时,随着一阵打帘声起,一道白衣胜雪的修长身影出现在了寝屋。
芙颂愣了一下,是谢烬。
但掩藏在她袖筒里的谢烬,心中猛地一坠,这个出现在屋里的人,并不是真正的他!
芙颂倒是没有觉察出什么端倪,她看到谢烬如寻常一般更衣、濯身、温书,最后就寝,与往日的作息没什么不同。
她正欲上前睡在他身边,袖筒里的蛇蛇却是发出了剧烈的抗议。
“啾啾啾!”
蛇蛇一脸敌意地看着长榻上的白衣男子。
谢烬想提醒芙颂,那个是底细不明的冒牌货。
芙颂却是温然一笑:“他是我的睡伴,清正端方,正人君子,我跟他相处很长一段日子了,蛇蛇不必担心他会伤害我。且外……”
顿了一顿,她垂下眼睫,轻声道:“我大抵是喜欢他的。”
谢烬蓦然一怔。
第37章
“喜欢”二字,俨同沉金冷玉,一字一句敲撞在谢烬的心口上,震荡起了无穷无尽的回音。
冥冥之中,他蓦觉心律又加快地搏动。一抹莫能言状的燥热席卷身体,好在他的鳞甲本就是赤红微黑的,就能够掩盖住他突然蔓延上来绯红色泽。
芙颂说,大抵是喜欢他的。
那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谢烬生活了数万年,经历过诸多大风大浪生生死死,循理而言,他早该断情戒欲,但时下,他像是一个情窦初开的赤子,女郎一句憨掬的“喜欢”,就足以点燃他。
他想听芙颂继续说下去,芙颂却是没再说了,她道:“天色不早了,我要睡觉啦,蛇蛇若是没有睡意,可以先去庭院玩一会儿,注意不要走远。”
谢烬虽没有睡意,但也不能真的让芙颂跟那个冒牌货睡一起,他用尾巴紧紧缠住她的胳膊,发出呜呜呜的软音,假装自己也很困,要跟她一起睡觉。
芙颂实在架不住蛇蛇的软磨硬泡,只好同意了,道:“那睡觉时,别动来动去噢,明白吗?”
谢烬温驯地点了点头。
芙颂以为他会乖乖地待在袖筒里,哪承想,她睡在床榻时,刚欲朝男人贴近,却被蛇蛇阻挡住了。它冠冕堂皇地挤挡在她与男人的中间,尾巴缠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靠前,还顺势把脑袋枕在她的颈窝里,重重地蹭了一蹭。
芙颂忽然觉得自己离男人好远,她想枕在男人的颈窝里,但她的颈窝却被蛇蛇占据了,这样一来,她就枕不了。
她想去搂男人的腰肢,但手被蛇蛇绞住,阻止向前。
呃……
这让她怎么跟跟男人睡觉啊!
蛇蛇睡进来后,她忽然觉得床榻好挤,不说跟男人亲近了,连翻身转圜的位置都没有,
在睡觉跟蛇蛇二者之间,芙颂犹豫了一下,两眼一闭狠心选择了前者。
谢烬挑了一个舒服的睡姿,刚眯着,忽然觉得自己的后颈被提溜了起来,随后“丢”出了床帐外。
谢烬坐在地毯上,有一些懵,他是被芙颂赶下了床榻吗?
他后槽牙紧了一紧,被气笑了,他何时被人这般赶过?
不二斋可是他的地盘,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冒牌货鸠占鹊巢了不说,还被口口声声说喜欢他的女子驱逐。
谢烬咬牙,支棱起身体,不死心地想要重新爬入床帐:“啾啾啾啾啾!”
她该睡的人是他,睡一个冒牌货成何体统?
他有意搅扰芙颂的好事儿,芙颂马上从床帐里探出脑袋,轻轻捂住他的嘴:“嘘,小声点儿,别吵醒人家。”
谢烬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要是吵醒就最好不过的了,她就不必跟冒牌货睡觉了。
芙颂蓦然觉得一阵凛霜般的威压从蛇蛇身上渗透出来,它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仿佛有千斤般沉重,竟是压得她有些喘息不过来。
它的眼神让她倍觉熟稔,三分清冷三分审视,还有四分凉薄。
是她的错觉吗?
她竟是觉得蛇蛇的眼神与谢烬的十分相似。
芙颂定了定神,再度望向蛇蛇。
却发现蛇蛇的眼神又变回了那种委屈撒野,与先前的判若两人。
果然是她看错了啊。
谢烬还想要继续啾啾啾,谁知,他刚啾第一声,芙颂说了一声“对不起”,食指与中指并在一起,捏了一个诀,指尖戳在了谢烬的身上。
须臾,谢烬就发不出声了,连啾都没法啾。
他记起来,芙颂初来不二斋的头夜,她也对毕方用过这一招,禁言咒,时效长达好几个时辰。
这也就是意味着,他一整夜都没法子说话了。
风水轮流转,不过如此。
围观了全过程的毕方,飞到谢烬身前,无声地化作人形,将谢烬扶了起来,字斟句酌后才道:“那个……主子,可能芙颂觉得您是一个第三者。”
嗬,第三者。
谢烬心中冷笑,床榻上的那个冒牌货才是第三者。
此人来路不明,伪装成他的模样混迹于白鹤洲书院,目的是什么?又是冲谁来的?
此人的目标是谢烬,还是芙颂?
尚未可知。
“主子,”毕方低声道,“火神刚刚来信了,说有急事唤您回祝融峰。”
谢烬垂眸淡淡地嗯了声,刚好,他也有要事需寻师祖。
——
夜半,毕方载谢烬抵达了祝融峰,一路还算顺风顺水,至少没有突遭敌袭。
祝融峰居于东境之极,常
年云遮雾绕,气候要温凉许多,主仆二人抵达之时,峰山上还落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漫山遍野的绿意随之烧了起来,雨声如蚕食桑叶,石击深潭,嘈嘈切切无穷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