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烬忽然了悟,泰山三郎以为他是专门来盛都抢夺神之花,故提前了布下了埋伏。
现在解释已经没用了,泰山三郎已经发动了贪鬼织成天罗地网,朝他发起了猛烈的攻袭!
一抹凛意浮掠过谢烬的眉庭,他袖手一挥,巨阙从袖袍之中游弋而出,翩若惊鸿,宛若游龙,金芒大盛,口吐滔天昧火,伴随着真气在方圆十里肆烈涌动,率先扑咬而来的贪鬼被焚毁成灰。
贪鬼虽然容易杀,但数量太多,杀也杀不尽。搁放在平素,谢烬处理它们,如碾死一团蝼蚁那般容易,但今夜很特殊,先是跟碧霞元君决斗,耗损了一部分战力,现在又要应付贪鬼接踵而至的厮杀……
谢烬心律搏动得异常快,额庭处冷汗频渗,那滚热的龙鳞从手腕处蔓延开去,渐渐覆上了他的脸——不好,他很快就要彻底龙化了!
若没有龙化,他可以施加结界,或是暂且让寰宇冻滞半个时辰,方便自己逃脱。
今刻不能恋战。
谢烬跃出混乱的战圈,用一团昧火虚晃了一招,走了一出声东击西,迩后迅疾脱身,在高空之中疾越离去。
“小爷还没玩够,谢兄就想逃,未免忒不够意思了。”
泰山三郎淡啧了声,吩咐左右贪鬼递呈上了一柄雕弓。
他伫立高处,轻盈地拉了一个漂亮的满月,搭上一枝追魂箭,箭头对准谢烬离去的背影。
追魂箭是魔神亲自设计的邪灵之器,射程动线发达,可以自由追逐目标猎物。
咻咻咻声起,一阵撕风之响,追魂箭呈风驰电骋之势,疾然穿云而去,未过交睫的功夫,追魂箭在云层之间不偏不倚射中了核心猎物!
谢烬蓦觉左肩传来剧烈的刺疼,一抹清郁的血腥气息弥散开去,他元神动荡崩裂,眼前一黑,竟意外当空坠落!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今夜你怎的有兴致,跟师兄一起来巡夜?”
盛都市井上空,夜游神面前挂着一张写有“夜”的白幡,脚踩着一朵祥云巡守,他旁边缀了一个小尾巴,恰是芙颂。
芙颂笑道:“横竖夜里睡不着,还不如跟师兄一起守夜。”
夜游神环着胳膊,抬了抬下颔:“师兄事先告诉你,在极乐殿加班可没有加班费,你别指望从师傅那里多抠出一个子儿。”
芙颂深晓翼宿星君是个抠门吝啬的老家伙,她在极乐殿干了九千年,从未涨过薪,也没能在九重天买房,一直住在九莲居这种单人公寓里。
好在芙颂知足常乐,一日不过三餐,夜眠不过三尺,视名利如浮云,身外之物不是很重要。
她现在的一桩心事,就是要不要听取樟柳神的建议,换一个更合适的睡伴。
夜里辗转反侧,无法入眠,身体早已养出了强大的惯性,她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去白鹤洲书院找谢烬睡觉。
但芙颂克制住了自己。
心乱之时,要学会抽离,保持一段审视的距离。
她连续三日都没去那儿了。
她正在厘清自己。
夜游神还在讨论加班费的问题,见芙颂一言不发,沉默深思着,以为她很在意加班费,遂软和了口吻,道:“师妹啊,守完夜,师兄请你一起去酒坊喝酒如何——”
话未毕,他看到一坨毛绒绒的未知物种,从天而降,重重掉落在了芙颂的祥云上!
芙颂也吓得懵然,一连后退三步,腿也软了,她以为是妖魔鬼怪搞
偷袭,下意识顺出了招魂伞。
“啾啾……”
这时,这一坨毛绒绒发出了糯叽叽的软音。
谢烬也是猝不及防,坠落之时,刚巧落在了芙颂的云里。
他刚想说“是你”,结果,喉咙吐出了两个不成形的音节。
他这才发现,自己完全龙化了。
第36章
芙颂嗅到了一股血腥的气息,是从眼前这坨毛绒绒身上传来的。
她敛住招魂伞,怀着一丝试探,小心翼翼地凑近前去,这才看清楚毛绒绒真实的全貌。
它中箭了,赤黑色鳞甲破碎皲裂,缝隙之间透出烈浆一般的炽烈光芒。污血顺着受伤的鳞甲缓缓渗落,在尾巴之下聚拢成血腥的一小滩血渍。
芙颂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它,有一种非常熟稔的感觉,一时半会儿又记不起来。
看着它深受重创,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芙颂心软得一塌糊涂,从袖裾之中顺出连璧笔,打算在其伤口处画了一个止血莲符,它似乎怕疼,躲闪了一下,容相显得格外脆弱。
芙颂摁住它的身子,用最柔软的口吻安抚道:“蛇蛇,忍耐一下,一会儿就不疼啦。”
听到“蛇蛇”二字,谢烬的眸瞳剧烈收缩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芙颂,她哪只眼睛看出他是蛇蛇的?应龙是如此高贵的物种,翱翔于云端,怎可与地面上爬的物种相提并论?
先前在她的梦中梦里,他变回过原形,她见到他就说“蛇蛇”,还给他取了名叫“大红”。
如今身上失血过多,谢烬气力尽失,完全没气力纠正她,罢了,任由她怎么称呼吧。
芙颂暂先止住了血,但还不能擅自取箭,她验察了一下箭簇,竟然是追魂箭,这不是天庭禁用的邪物么,为何会出现在此?
暂且顾不了这么多了,救命要紧!
芙颂对夜游神道:“师兄,蛇蛇中箭了,我先带它去药王宫请药王宫治疗。”
夜游神摁住了芙颂,凉凉扫视谢烬一眼:“这种来路不明的野蛇最好不要救,你看看,她对它心软,它用尾巴缠着你脚踝不松了,真是天性狡猾又得寸进尺的东西。”
夜游神很忌惮似的,将谢烬从芙颂脚上扒拉开。
谢烬在昏厥之中,感觉被人很无礼地提溜起后颈,在空中来回摇晃,眩晕感十分强烈。他颇为不适,烦躁地睁眼,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张极具敌意的、男人的脸,男人正在眯着眼审视他。
谢烬认出来了,对方是夜游神,芙颂的师兄。
同为男人,谢烬品出了一丝不同的端倪。
若非龙化,他早就将这个不讲武德的神明打出九重天了。
夜游神也瞅出了一丝来自蛇蛇的清冷蔑视,他嗬一声笑了,转头对芙颂道:“你看,它还翻白眼,显然对我们有意见。这种不知恩图报的冷血动物,比起救渡,不如当宵夜更合适,春天吃青椒蛇肉补肝啊!”
谢烬太阳穴突突直跳,夜游神居然想炒了他?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谢烬挣脱不得,只好望向芙颂,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芙颂正儿八经地考虑了一下,凝声道:“不能说蛇蛇冷血。它受了伤,已经够可怜了,师兄居然还要打它主意,我会很生气的。”
谢烬正低落间,却感受到两只柔软的手臂将他抱了过去,护犊子似的护在了怀前。
他的鼻腔,尽是柔软暖和的莲花香气,如一只柔和的手,安抚了他身上每一根神经。
夜游神挠了挠后颈,道:“开玩笑的啦,师妹别生师兄的气,好不好?”
芙颂淡哼了一声,抱起谢烬,将它暂且收纳在招魂伞中,作势欲离。
偏偏在这节骨眼儿上,迎面遇上了泰山三郎。
泰山三郎射中谢烬后,就急命贪鬼沿着坠落的地域大肆搜寻,贪鬼嗅觉十分灵敏,顺着血渍一路嗅一路搜寻。
很快地,它们就锁定了在盛都以南一处市井的上空,泰山三郎一路找了过来。
看着昔日难缠的敌人,芙颂心间猛地一坠,下意识背过身躯去,躲在了夜游神身后。
夜游神不知晓芙颂与泰山三郎有过什么纠葛,但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样子,他就猜到大概发生了什么。
泰山三郎尚未注意到芙颂,一晌晃着玉扇,一晌道:“小爷方才在追缴一个逆贼,不知夜游神君可有瞧见可疑之人?”
夜游神乃属司夜之神,夜里任何情状大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夜游神看起来很泰然,“自然是看到了的。那个人身上还中了追魂箭。”
此言落地,芙颂心猛地一晃,不知是不是出于自己的错觉,袖兜里的蛇蛇身子也随之僵硬了起来。
泰山三郎急切地问道:“那个人逃向了何处?”
夜游神指了指一个方向:“往皇廷的方向逃了。方才我还想问他,他却头也不回地跑了。我还很纳罕他的身份。不知三郎能否告知一下,此人究竟犯了何等大罪,竟会挨了追魂箭这等邪器?”
泰山三郎将扇面速速一拢,道:“小爷奉劝夜游神君一句,好奇心会害死猫,这不是你该管的。”
言讫,泰山三郎带着一众贪鬼,朝着皇廷的放向离去了。
芙颂舒下了一口气,但事实证明,她这一口气松早了。
本该朝皇廷而去的泰山三郎,不知为何踅而复返,目光穿过夜游神,落在了他的身后。芙颂顿觉一道阴鸷阴森的目光扎在了身上,如芒在背,泰山三郎莫不是觉察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