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儿,没事儿,你继续驯马罢,我先走一步……”
趁着卫摧没认出自己之前,芙颂想着迅速开溜,但没走三两步,袖子就被掖住。
卫摧递上了一个帕子,好心提醒道:“兄弟,你流鼻血了。把面具摘下来,擦擦罢。”
滴答——滴答——
芙颂只觉鼻腔处流下了一抹濡湿的血腥气息。
血腥气息顺着她的脸流淌下来,蘸湿衣襟,在盈煌烛火的映照之下,鼻血折射成了五彩斑斓的红。
芙颂冷汗潸潸,局促不安地接过帕子,擦了一下衣襟和下颔,深呼吸一口气道:“我回去再擦。不用卫兄操心了。”
但卫摧仍然拦住了她,“既是相逢,便是缘分,更何况我方才驯马时误伤了你,我请兄弟去酒坊喝一杯作为赔罪如何?”
对方盛情难却,饶是芙颂想要拒绝,也难以狠下心拒绝,她又不想一边流鼻血一边跟对方畅谈,太尴尬了。
情急之下,她压低声线说:“请我喝酒,想泡我?”
这个反问出乎卫摧的意料,他松开了手,正色道:“我不是断袖。我已经有喜欢的女子了。”
“你不是,我是。我就喜欢你这种身量魁梧又放肆不羁的,你再来招惹我,我就缠着你不放了!”
芙颂说罢,不管卫摧究竟是个什么神态,当下逃之夭夭了。
她因是逃得太快,也就忘了卫摧后面没说完的话。
卫摧对白泽道:“她真正的身份、伪装成夜游神巡守凡间的样子,我都已经识破了。方才一看到背影,我就知道是她了。为何她要装作不认识我呢?”
卫摧俯眸下视,看到地面上遗漏了一张碧绿色的手帕,手帕的左下角绣了一枝九瓣莲花,造相栩栩如生,想来是芙颂不慎落下的。
他把它捡拾起来,想着下次见面还给她。
——
芙颂气喘吁吁逃回极乐殿,去莲池前洗了把脸,好不容易把鼻血止住,正想着用手帕擦脸,翻遍袖裾,却是遍寻无获。
莫不会是遗落在了百戏坊罢?
现在回去找,也不太现实,就怕会跟卫摧撞上。
卫摧的八字应该跟她不合,每次见面都特别尴尬,总会发生一些预料之外的突发状况。
眼见着天快亮了,芙颂正想换下夜游神的装束,却发现工位上堆放着一只檀木嵌玉匣子。
在灯火的照彻之下,匣子周身显出了质朴的莲花雕纹,莲花焕发着好看的璧色光泽,乍望上去,莲花好似被渡了一口仙气似的,在芙颂的眼皮子底下摇曳生姿,绽出了满目春意。
芙颂喜欢美的东西,这只匣子的外观就非常美。
只是,是谁将匣子放到她工位上的?
芙颂左顾右盼,偌大的极乐殿只有她一个人。
该不会是夜游神临走前放的吧?故意给她准备的加班慰问礼物?
匣子里会是什么呢?
芙颂小心翼翼揭开了匣面,只一眼,她整个人愣怔住了。
红珊瑚山形笔架,狼毫画笔,徽墨,笔盒,砚台,糊斗……
除了成套的绘画工具,还有各种各样昂价的颜料,诸如孔雀石、雄黄、琥珀、蓝铜矿、红朱砂、赭石、砗磲、绿松石,不等。
这一个天降礼物,完全出乎芙颂的意料之外。
她爱画画的雅好,从未与极乐殿的任何人提及过,甚至连闺友羲和也不曾提及。
芙颂摩挲着这些画具和颜料,心情酸涩又复杂。
送这个礼物的人,会是谁呢?
不可能是极乐殿的人。
芙颂忽然想起梦嫫先前告诉她,谢烬入过她的梦。
也许她梦回在莲生宫修行的日子,摆画摊的一幕被他看到了,所以他记住了。
……所以,这份礼物是他给她准备的吗?
想着想着,芙颂蓦觉面颊热了起来,就连心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怦然如沸。
她无措又生气。
无措地是,当了这么久的神明,九千年以来还是第一次收到来至异性的礼物。
手脚紧张得不知该如何安放。
收下的话会不会太心安理得了?
不收下的话会不会太忸怩作态了?
生气地是,谢烬未经允许就入她的梦,那种种心事不都被他看了个遍?
她以后在他面前,还有形象可言吗?
说起来,芙颂还不知晓,谢烬为何要入她的梦。
这件事,估摸着梦嫫会知情。
芙颂复又将招魂伞顺了出来,拍了拍伞柄,掩唇轻咳一声:“梦嫫,有件事想问你。”
“人家猜猜看啊,你是不是想问关于谢烬入你梦的事儿?”
芙颂道:“是。”
梦嫫道:“为何不直接问他?跟他睡了这么多次,都是老熟人了。”
芙颂面颊烧得厉害,哪怕梦嫫说得是事实,但她听上去还是觉得别扭,遂硬气道:“你再口无遮拦,我直接送你去往生桥。”
“别嘛,要不这样,为了公平起见,人家让你入一次他的梦可行?这般一来,他心底有什么秘密,你也全清楚了。”
芙颂本来想问谢烬入她梦的缘由,但被梦嫫的话带偏了:“擅自入他人的梦,是天庭明令禁止的。”
梦嫫道:“好吧,不想就算了……”
“谁说我不想?”芙颂又改变了主意。
谢烬入了她的梦,这属于州官放火。既然州官放火,难道就不许百姓点灯吗?
为了公平起见,她入他的梦,也不算太过分吧?
芙颂嘱咐梦嫫:“我入他的梦这件事,不许让他本人知晓,明白否?否则,仔细你的皮。”
梦
嫫打包票道:“放心。只是,能否先放人家出来?你把人家困在招魂伞里,人家如何施展计策?”
芙颂摇首道:“不成,你还没回答我最初的问题。谢烬为何要入我的梦,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才会酌情放你出来。”
虽然被梦嫫带偏了话题,但芙颂最后又掰回了正题。
梦嫫:“……”
梦嫫:“是这样,在十刹海留宿的那一夜,你可记得自己梦魇了的事?”
芙颂对自己梦魇的事有印象:“记得,怎的了?”
梦嫫耐心解释道:“你梦魇过两回,第二回差点醒不来,是谢烬吩咐我潜入你的梦境,找寻破解梦魇的办法。他破解了你的梦魇,你才醒过来。”
芙颂听罢,震愕得道不出话。
她完全不知晓此事。
距离十刹海之旅过去了一个月,要不是梦嫫告诉她,她迄今还一直被蒙在鼓里。
“你这小没良心的,不但不心存感激,反而还对他耿耿于怀,委实是不应该。这件事本来也不该同你说的,谁让你威逼利诱呢?”
芙颂没有说话。
她最近睡觉,的确没有再梦魇了,一直都是睡好觉,做好梦。
这背后的原因,原来是谢烬。
是他破解了自己长久以来的梦魇。
“噗通——噗通——”
芙颂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快,仿佛怀揣着成百上只不安分的小兔子。
她想不通,谢烬为何要对自己这样好呢?
又是破解她的梦魇,又是送她名贵的画具。
思绪如被狸猫挠乱的线团,剪不断,理还乱。
芙颂摇摇头——既然想不通,那就先别想了。
当务之急,就是睡觉!
——
翌日白昼,辰时正刻,朝暾时分。
芙颂比以往迟了一个时辰,来到了不二斋。
春日迟迟,被鎏金日色掩映的寝屋,像个温黄的画框,镶着窗子里一副大画,那澎湃蓬松的绿色竹涛,直直溅染在了窗纱上,把纱帘的边缘都染绿了。
芙颂的眉眼也蘸染了几分绿意,她纵身跃至寝屋之时,却发现寝屋里冷冷清清的,好像一座大冰窖,每一寸空气都渗透着侵肌蚀骨的寒意,就连花笼里爱吵吵嚷嚷的毕方也缩着身子不语。
芙颂逗它,它也不语,暗戳戳示意她去注意庭院的人。
芙颂就往庭院中望去。
一片竹色松涛里,谢烬静静坐在棋盘前,一席苍青色长纱,春风一吹,纱袍猎猎翻飞鼓动,似皎洁月色,如琢如磨。
他手中捻着一枚白子,却久久没有落下。
芙颂走近前去,发现谢烬的眉眼之间蘸染着一重薄薄的霜色,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细线。
呃……他看起来好像并不很开心的样子。
至于为何不开心,芙颂并不知情。
可能是被加夜班累着了罢?她加夜班也挺不开心的。
但一想到马上就能进入他的梦境,窥探他的秘密,她又开心了起来。
这种事听着有些不道德,但她用三根手指头起誓,只干一回,下不为例。
她来到谢烬的面前,伸出手捻住他的两侧嘴角,朝上轻轻提了起来,用哄人的气声道:“别不开心啦,快去睡觉觉,好不好?”
似乎哄人的话起了效果,谢烬果真从棋盘处缓缓起身,朝着床榻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