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思及此,谢烬正想迎面作战。
偏偏这时,芙颂并不恋战,纤细的指尖陷入他的软毛里,轻声道:“带我私奔吧,大红。”
私奔。
一个潦烈过火又惹人怦然的动词。
谢烬以为自己听错了,从她的袖口钻出来,一错不错地望着她。
“无论去哪里都好,横竖都不要在这里。”
谢烬:“……啾啾?”
芙颂揉着他的脑袋,道:“我记得好像有一个人跟我说过,他说,要昂首挺胸地活着,我并不欠任何人。我想了很久很久,觉得他说得对,我没有欠任何人,我没有罪过,我在莲生宫活得不开心,那卷铺盖走人便是。纵使斗姆对我有养恩,但我发现,她不是从来都是正确的,她指引我走的路,未必我是想走的路——”
“从现在开始,我的路,我要自己走。”
芙颂率先行至斗姆面前,不慌乱也不逃离,她卸下了身上所有的武器,朗声道:“不孝孽徒给师傅叩首了。”
言讫,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叩拜下去,给斗姆行了三叩之礼,此则莲生宫最大的礼数。
斗姆的容色掩映在烟云之中,看不清真切。
芙颂行完三叩大礼,起身道:“弟子芙颂会永远记着师傅的教养之恩,但今后,就不会在莲生宫里侍候师傅左右了。”
明镜喝道:“放肆!你的去留,岂是任由你一人说得算?还不快束手就擒——啊呃!”
明镜话没说话,就被迎面一束火球灼烧了半截袖子,他是木系属性,畏惧昧火,当即勃然变色。其他弟子忙一哄而上,纷纷踩着明镜的袖袍,助他灭火,但这非但没有灭火,把将明镜踩得灰头土脸。
现场乱作一团,场面十分滑稽。
斗姆重重叹了一口气,施展了一道沐雨法术,水如天降之雨,降落在明镜身上,火不出多时就灭掉了。
趁着内讧,谢烬默念着一道飞行口诀,伴随着金芒大盛,身量扩增了百倍——这是他原本的身量——并叼住了芙颂的后衣领,将她扔到了自己的身上,直往天穹之中飞掠而去!
现场掀起了一片磅礴的金色真气,飞沙走石,地动山摇,震得众人耳膜突突直跳。
芙颂亦是吃了一吓,裙裾在不断往上攀升的云层里翻飞如海,她鬓发缭乱,重心不稳,跪伏在他的犄角后,双臂牢牢抱紧角根,惊叹道:“大红,你原来不是蛇蛇,而是飞龙!”
谢烬扶摇直上九万里,她往下俯瞰时,偌大的莲生宫化作了蚂蚁般大小的黑点,人
间世变成了复乐园,周遭的暮霭流云贴着她的面颊皮肤穿过,激得她痒痒的。
明镜急了,忙吩咐一众弟子张弓开射,争取将逆徒射落,奈何谢烬驮着芙颂飞上了九重云霄,长箭根本无法射到那么遥远的位置!
明镜对斗姆道:“师傅,那个邪物带芙颂奔逃了!”
斗姆神态不明,意味深长道:“任由她去。她原本就不属于这里,莲生宫拘不住她。”
此外,斗姆望着游弋在九重云霄之上的赤鳞巨龙,心下震动不轻。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地面上的对话,芙颂自是没有听到,她沉浸在翱翔九霄的欢喜之中,嘴角的笑意越咧越大:“驾!大红,先去归墟,与邵师姐他们回合!”
谢烬:“……”
敢情她是拿他当无偿坐骑了。
历经了这一遭变故,那徘徊在半空之中的非毒,也应该会回到芙颂的身体里了吧?
谢烬留了一下神,却发现,剩下那半块非毒,还是没有回到芙颂的体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梦境的结局已经改变了,为何余下的非毒,没有重返回去?
偏生这时,整个梦境世界发现了巨大的坍塌,苍穹上空传了毕方略微焦灼的呼唤:“主子,快醒醒,一个时辰尽矣,天快亮了!”
天亮了,芙颂还有半块非毒没有回归。
究竟是哪里算漏了?
正思忖间,毕方的声音又继续传来:“慢着,日游神她醒了。”
一抹凝色拂掠过谢烬的眉庭,芙颂醒了?
——
芙颂感受到一抹温熙的光,薄薄照在眼皮上,是天亮了么?
甚至还听到了太阳星君敲击钟鼓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地撞在耳鼓里。
她感觉自己这一夜睡得好沉,一个梦接一个梦地做,醒来时,梦境里的内容都遗忘得差不多,姑且只记得自己烧了禁闭室,骑着一条通体是赤色的巨龙在天穹上游逛,她还让这一头巨龙带自己私奔,浪迹天涯。
这种梦还真是疯狂,她已经过了血气方刚的年纪,为何还会做这种绮梦呢?
唔,想起来,但身体还是沉甸甸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
芙颂还记得前夜所发生的事,她把梦嫫收在了招魂伞内,还得让黑白无常带它去往生桥。
七日休沐好像也快结束了,得赶在夜游神发现前,赶回九莲居。
芙颂想要起身,下意识动了动手臂,咕哝道:“好沉,好挤……”
甫一睁眼,她便僵住了。
她与白衣谪仙之间,还挤着一个吞云吐雾的男人。
恰是梦嫫。
梦嫫把玩着长杆烟斗,风情万种地朝她眨了眨眼:“人家跟你睡过了,四舍五入就是你的人了,你可以要人家负责呀。”
芙颂有些懵,视线从梦嫫身上挪开,落在了床榻另一侧,谢烬刚好醒转了,在昏暗的光影里微微睁开眼。
芙颂压根儿不敢跟他正面对视。
她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越快越好!
她揪住梦嫫的衣襟,压低嗓音道:“你怎么从招魂伞里跑出来了,快跟我走!”
她披好衣衫,下了榻,刚欲朝外边走,只一眼,天都榻了。
毕方、卫摧、泰山三郎吗,他们都在场……
啊这,谢烬的厢房里,怎的汇聚了这么多人?
第24章
芙颂第一反应既不是横冲直撞,也不是逃之夭夭,而是倒地装死。
先让她死一会儿罢,这样下来,就能躲过这个大场面了。
既能避免与卫摧见面的尴尬,又能躲避与白衣谪仙睡了一觉后面面相觑的窘迫。
偏生梦嫫不放过她,拼了命的摇晃她,还用手挠她的腋下和肋下,想将她挠醒。但梦嫫不知晓,芙颂耐痒得很,寻常的挠痒痒对她根本无效。
倘若装死的本事也能排姿论位,她芙颂绝对是连中三元的水准。以前但凡遇到不想面对的人,不想接受的工作,躲无可躲之时,她直接原地装死。这个办法百试百灵,从未出过差错。
“谢公子,日游神她刚刚醒转了一会儿,现在又昏过去了,好像没气儿了……”梦嫫语气略显凄惶。
毕方猜测道:“莫不是回光返照?”
梦嫫道:“不可能啊,她的非毒寻回了一半,理应是醒了的,为何会昏厥了呢?”
一阵步履声迫近芙颂面前,一只手臂穿过她的后颈,另一只手臂垫起她的腿窝下方,将她轻轻打横抱了起来,雪松冷香萦绕在芙颂的鼻腔处,很好闻,是白衣谪仙身上的气息。
慢着,他抱她起来作甚,他不应该去应付卫摧跟泰山三郎么?
他去应付屋内那一群人,才方便她逃脱啊!
但迟了,谢烬抱着她掠出刹海寺岛,芙颂没有睁眼,唯恐被他觉察出一丝端倪。竖起耳朵谛听,周遭皆是疾风细雨的婆娑声响,他的速度似飞鸿掠水,撞破结界,剿灭所有贪鬼的侵袭,凌空跃上云端,他的雪白衣袍猎猎作响,如苍龙半空翻飞。
他是要带她去哪里?
卫摧的声音缀在喉头,裹挟少年意气的恣情:“谢烬,你要将羲和带到什么地方?你输了赌约,就应当愿赌服输!”
芙颂的睫毛颤了一颤,赌约?白衣谪仙与卫摧打了什么赌?
泰山三郎怒吼的声音也跟着传过来:“你们一个接一个的走了,谁陪小爷打架?还有——好你个梦嫫,小爷一直以为你是效忠于我,哪承想你倒戈谢烬了,小爷绝不会轻饶你!”
……
人声逐渐变淡了,如潮水般徐徐散去,风声也减轻了不少,只剩下晨钟敲撞的幽远之声,震荡三界内外。
芙颂意识到,她来到了天庭。
白衣谪仙究竟是什么身份,一介凡人之躯,为何能够擅闯天庭?
芙颂委实是好奇极了,但眼下又演着装死的戏码,不敢轻举妄动,唯恐露出了马脚,教白衣谪仙觉察。
一路任由他抱着,来到了一座充溢着药香的宫殿,只听谢烬道:“烦请药王菩萨看看,日游神是个什么情况。”
两根覆满老茧的手拭了拭芙颂的左右脉象,片晌,药王菩萨苍老的声音响起:“……关脉舒齐,尺脉规律,寸脉有劲……啊这,日游神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芙颂蓦觉有两道深浅不一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一道是药王菩萨疑惑的视线,一道是谢烬深沉如水的目光。两道视线扎得她如芒在背,后颈和掌心隐微渗出了一抹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