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颂原本打算保持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她觉得游神祭与自己没太大关系, 奈何,昭胤上神在早会上钦点她跟随他一起负责统筹这次游神祭。
芙颂:“……”
她想要偷个懒还不行吗?
她向谢烬表达了自己的态度,说自己从未参加过游神祭,对流程规则都不熟练, 如果真的给他打下手,怕是会给他添乱。
哪成想,谢烬扔给了她一个砖头般厚的本子和一支笔,“你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将游神祭的整个过程,以文字的形式记录下来,务必详细。至于其他的, 我会安排专人负责。”
芙颂:“……哦, 好的。”
她不情不愿地接过了手札和笔。
她还以为自己会分到什么重要的任务,结果,就这?就这??就这???
有没有搞错!
“明白了吗?”谢烬淡声问她。
饶是芙颂想要推拒, 此刻也没了推拒的余地,她抱着手札和笔,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明白就明白。”
谢烬自然听出小师弟话里的不情愿,小师弟素来自视甚高,把他放在身边做文秘,根本就是大材小用。
但谢烬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只道:“好好干。”
接下来一个月, 芙颂就像缀在谢烬身后的小尾巴似的,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谢烬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谢烬去的最多的地方,是位居于第七重天的教坊司,这里的教坊司与凡间大内皇廷的教坊司的职能是一模一样的。
天庭的教坊司又称为「钧天广乐司」,活跃着诸多乐师、舞姬、歌者、神器调律师、幻境师,这些都是要在游神祭献上节目的基层人员。上面又有管理琴瑟管鼓四部的典乐仙官、负责各类舞蹈编排和教学的掌舞仙官、负责大型典礼蝶流程和乐舞配合的司仪仙官、负责游历三界搜集民间音乐素材的采风使……
再上面就是大司乐,大司乐由上古仙娥担任,总揽全局,品阶极高。
谢烬来到教坊司,主要就是巡查各部的舞乐情况,并听大司乐的述职汇报。
芙颂则负责跟随在他身后,把各部所演奏的音乐、献礼的舞乐逐一详细地记录下来。
芙颂还是第一次来钧天广乐司,被这些仙娥们所表演的舞蹈和演奏的歌声深深震撼住了。
虽然她贵为魔族公主,但魔界的娱乐活动算是极其贫瘠的,并不如九重天这般丰富多彩,所以,她看得很入神,一边看一边记录,走着走着也就忘记了前路,忽然撞到了一堵坚实温韧的后背。
好吧,她意外撞到了昭胤上神的后背。
手札和笔差点掉落在地。
脑袋上所戴着玉冠亦是被撞歪了一侧去。
谢烬稍稍止步,回首望向她,眼眸不温不凉:“记得看路。”
芙颂低垂着眼:“……噢。”
谢烬本来想要在她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一下,好让她长长记性,但她一副气墩墩的样子,他心生恻隐地收回了手,转回身去,嘴角不经意地上扬起来。
芙颂是第一次观摩仙娥们跳舞,观摩得分外仔细,把仙娥们的舞蹈每一个动作每一处样态都如实地记录下来。
谢烬负手在背,视线的落点从那些跳舞的仙娥们逐渐落在了身侧的小师弟身上。
芙颂记录得非常认真,丝毫没有发现谢烬在看自己。
等芙颂记录完,才觉察到有一道温热的目光自始至终在注视着自己,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很奇妙。
芙颂眨了眨眼,循着这一道视线望过去。
她望向谢烬时,谢烬赶在她望过来以前,面色沉寂地望向前方,仿佛刚才偷偷看向她的人,并不是自己。
这一群仙娥们当中,有一个主要的领舞,穿着一席鲜艳惹眼的红色羽衣,她跳霓裳羽衣舞。
但不知是不是谢烬的气场太过于强大了,这位负责领舞的仙娥每次跳舞都出现差错。
谢烬淡声命令:“重跳。”
他吩咐领舞的仙娥重跳了数次,但结果始终不如人意。
最终,领舞的仙子跳舞跳错了舞步,不慎摔倒了谢烬面前。
谢烬:“……”
芙颂:“……”
谢烬面沉如水,负手在背:“起来——”
说话间,他发现芙颂在默默对他打手势。
芙颂对他无声地摇了摇头,做了个把人扶起来的动作。
了解了手势寓意的谢烬:“……?”
好吧。
谢烬低声对那个领舞道:“最后一场表演对整个游神祭极其重要,不容出现丝毫差池,你应该知晓罢?”
领舞俯首在地,竭力克制住颤抖,恭恭敬敬道:“是,上神尊上。”
昭胤上神淡淡吸了一口凉气,俯蹲下身躯,扶住领舞的左胳膊,慢条斯理地将她扶了起来。
领舞受宠若惊一般,偷偷凝睇了昭胤上神一眼。
昭胤上神的神态自始至终都很淡,淡到几乎毫无波澜。
他对领舞道:“今日就暂先练到这里,你先回去罢。”
领舞低眉顺眼回禀:“是。”
说着,正欲退下,却是左足绊右足,再次不慎撞在了昭胤上神身上。
“对不起,上神尊上,小仙并非有意!”
领舞羞臊无比,虽说是道了歉,但也没从昭胤上神挪开。她扶着昭胤上神的手臂轻轻发着抖,因为害怕而娇躯轻颤。
昭胤上神似乎没料到这一出,两条劲韧结实的手臂垂在身侧,手足无措。
紧接着,他迅速而强硬地将攥在他衣袂处的手扒拉开去。
正欲出声斥责,却看到芙颂不赞同的容色。
芙颂打了个手势,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安抚这位仙娥。”
昭胤上神僵硬地摇了摇头。
不。
他不可能安抚故意撞在自己身侧的仙娥。
但最终他还是决意依从芙颂的建议,冷淡地拍了拍仙娥的肩膊,算作安慰。
——
夜里,芙颂的任务还没完全完成,索性与昭胤上神一起夜宿在藏书阁。
两人扑毡对坐,案上堆满了厚厚的古籍,隔着三尺的距离,谢烬看到芙颂正在伏在手札上写写画画,非常尽兴,遂问:“你在画什么?”
芙颂道:“大师兄不是让我把舞蹈的动作顺序画下来么?”
谢烬道:“是这样,没错。我希望你像民间的史官一样,巨细无遗地将这次游神祭的过程写下来。”
芙颂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呀,我是第一次做这件事,所以我希望图文并茂,能够加深理解。”
一抹兴味浮掠过谢烬的眉庭,他修长冷白的手指在紫檀木质地的桌案上很轻很轻地敲了敲,“所以说,那些舞蹈动作你都记住了,是么?”
芙颂眨了眨眼:“记这些东西,对我来说,不费什么功夫。”
芙颂指了指那些汗牛充栋的书:“虽然我不擅长背书,但若是让我记舞蹈和乐曲,我只用看一遍,就能将它们完全记录下来。”
谢烬朝着她伸出了手:“把手札拿过来给我看看。”
芙颂:“我还没记录完呢!”
谢烬仍然维持着伸手的动作,努了努下颔,示意她把手札交还回去。
芙颂只好把墨笔搁放在笔山上,啧了一声:“说到底,你就是不信任我。”
说着,她将手札速速一合,将其抛给了对案的谢烬。
谢烬接过来一看,将这本手札与历史记录进行对比。
一经对比,芙颂做得更为细致。
历史记录的舞蹈动作比较笼统,芙颂记录的版本则是将舞蹈动作拆解得非常细致,
让人一目了然。
谢烬正想问芙颂一些问题,抬头望去,却是发现芙颂以手支颐,睡得正香。
案台上的烛火正在摇来扭去,朦朦胧胧的光如一枝细腻的工笔,细细描摹着女郎的面庞,每一寸肌肤纹理都温软到了极致。
她睡得深,檀唇无意识地微微开阖一小片弧度,露出了雪白的贝齿。
谢烬见着此景,薄唇情不自禁地抿了起来。
——
翌日,芙颂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温软暖和的榻子上,身上盖着一件厚实的、近乎是氅衣的黑绒外袍。
鼻腔之间尽是一片清淡的雪松冷香。
很熟悉的气味。
芙颂睁开惺忪的眼,赫然发现自己居然躺在谢烬平时休息的床榻之上。
枕着他枕过的簟枕,盖着他身上的外袍。
芙颂吓得一个垂死病中惊坐起,差点从床榻上滚落下来。
好在身上的衣衫是完整的,并未凌乱。
她依稀记得,自己昨天好像是在桌案上睡着了,怎么会睡在床榻上呢?
难不成,是谢烬把自己抱在榻上的么?
榻上只有自己一人,那谢烬他去了何处?
芙颂举目四望,偌大的藏书阁里,并没有他的身影。